• 鄧非
    聽說了,妳不再回來    2020-02-13   關於心情

聽泉仔說,妳不再回來了。

泉仔那個人,妳也知道,一張河馬嘴。愛睏的時候打呵欠,張大嘴巴嚇嚇牛鬼蛇神,說自己是威武將軍,氣吞山河。下一秒縫緊緊上下眼皮子,豬哥山貓拖拉庫,誰都拉不動這頭睡死的報馬仔。泉仔不睏了,妳站遠遠隔一座山一條河,一樣看得清清楚楚他裂開來上下兩片唇,刷兩排牙齒噴飛口沫的樣子。妳不必明察暗訪目擊者,也知道是這個報馬仔報的,路透社明牌。泉仔說說聽聽別人家的事,不關妳幾毛錢,妳也就第三者局外人的角色,點點頭,搖搖頭,不樂透也不槓龜。頂多學我的樣子,捋一捋嘴角下邊一根長長的小鬍鬚,演一齣事不關己,卻又煞有介事。

不過,妳學我捋小鬍子扮書僮,一定忘了妳是女生,妳不長鬍子。

除了跟我以外,妳不鬧緋聞,不涮泉仔那一張牙子口鼎邊趖。

有一次,泉仔吃錯藥,拿大聲公從巷子口往我的耳塞子吹秋風,說有人看到妳跟某某某丁男,從公園路拐進去二二八。看的人以為瞎了眼,摸上去博物館梯階,抱著大肚子柱仔腳,斜眼盯著流蘇叢下一長一短兩頂黑頭髮。說那個國字臉阿妹滾呀滾的,滾出來一張芙蓉秀月。等泉仔看圖說話傳到了我耳朵,說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肯定,那個長了一張鵝蛋臉的阿妹就是妳。泉仔說起妳的鵝蛋臉時,故意撞了撞我,意思是篤定加千真萬確,圈子裡的人誰不認得妳那張臉?

我說給妳聽,妳說要找菜市仔口的修鞋子舖買一條粗棉線,把泉仔的嘴巴縫得像泉仔阿爸漁船上的拖曳漁網,紮紮實實的,再補上幾根鉚釘。

聽泉仔說,妳不再回來了。

聽泉仔說的時候,剛好是我從月台送走妳滿月的日子。從妳很小,我看妳穿著綴滿了大小花瓣繽紛顏色的短洋裝,一直到看妳讓妳阿嬤紮起來妳的髮辮子,又剪短了頭髮尾巴幾乎切到了耳垂,又留長起來蓋過衣領;妳早期的豆腐臉,中期的月亮臉,和妳從月台爬上去火車車廂轉回頭時削長了的鵝蛋臉。妳從小到大嘴裡說的都是阿嬤,是外婆一暝一寸拉大了我眼裡的妳。妳說小阿姨要帶妳到城裡去住,幫妳辦好了轉學,等等,所有手續。還有,妳後來才知道的,來不及說的,移民。

傍晚時分,我常常坐在碼頭棧倉前面的石凳子上,看流泊港灣海面的飛鳥,拍拍翅膀,毋須告別,也不必預言。不像我,只能等待,等待時間歲月靜悄悄的流轉。

那一天,我坐在石凳子上發呆,泉仔從後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說,聽說妳回來了。我不敢問清楚妳是一個人,兩個人,還是兩大兩小一家子?只是覺得什麼時候我和妳之間,也要靠泉仔這個報馬仔來媒介,說項我們的過去,現在,以及不可知的未來。妳如果聽到了我時而噓長,時而促短的呼吸聲,一定說不宛轉妳的理由,寧可選擇沈默,寧可欲語還休。

聽泉仔說,妳走了,不再回來了。聽泉仔說的時候,我像是聽自己的心事,又像是聽別人的故事,有點像妳當初聽我告訴妳,泉仔又在報馬仔路透社明牌時,那樣的,關妳幾毛錢,也關我幾毛錢。


上一篇 下一篇



Copyright © www.penpal.tw All Rights Reserved By Penpal筆友天地 以上內容皆由各著作權所有人所提供,請勿擅自引用或轉載,並僅遵著作權法等相關規定, 若有違相關法令請<聯絡我們>,我們將以最快速度通知各著作權所有人且將本文章下架,以維持本平台資訊之公正性及適法性。
載入中...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