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有一首《浣溪沙》,这样写道:
细雨斜风作小寒,淡烟疏柳媚晴怀。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雪沫乳花”,苏学士本意,是煎时冒泡的午茶。初读时,却总想理解成苏学士斟酒入杯:酒仍在泛沫,清凉沁脾,细细咂下去,人间一快。

想象之所以迷人,是因为词里的饮酒有情怀。一饮三百杯太滥蠢,酩酊时鼻息雷鸣,大俗即大雅的境界常人岂效仿得来。不若这样,摆一两道刚剜出来,溪水一洗、一焯就摆盘的嫩生生的野菜、笋尖;在清流之畔、初春的草芽上席地而坐;目力所及处,烟柳婀娜;两位至交,斟酒,举杯,轻咂,抿嘴——畅快。

对我来说,饮酒的所谓乐趣,止步于“饮”之外的意趣。“雅”之处就在,酒并不肯轻易饮,饮之前,百般思索;饮之时,百般思索;饮毕,百般思索。这思索,化不化成诗、词、文,倒是其次;但这酒成了一种载体,一种挥洒情思的引物。饮之前,必求清丽幽静之处,设雅座;必与至交,或独酌;必求名酒佳酿。哪一件不成,决不能举杯,这叫“品位”。

说到底,是求一个“闲”字的心境。清贫之酒,没有鹤氅皂绦、沐浴焚香、鼓瑟弹琴的种种繁文缛节,“雅”却不少一分,正因有了这份“闲”——自由,坦荡,洒脱,随性。“醉翁之意不在酒”,说的不是“醉不因酒”,而是“乐不因酒”,求乐不求醉。这样的快乐,正是从“饮”之外的意趣得来,所以才能“山水之情,得之心而寓之酒”。

这样的“东坡饮法”,才算饮中国酒的高明。品中国酒,不是单纯享受味道,琢磨醇厚还是浓香;更多的,是享受酒杯之外。酒就像书法家的笔,无论狼毫、紫毫、宣笔、湖笔、山水、白云,笔质总是其次,首要的是那墨迹的闪转腾挪。所以,举杯不饮、兴尽而返可以,酒不嫌浊可以,玉山倾颓也可以。

明代山东有位叫陈宗之的督学,嗜好饮酒。无奈父亲责令戒除,宗之不敢不应允。于是命人特制可容二斤多的大酒杯,内镌八字,“父命戒酒,止饮三杯”,世人传为笑谈。这叫做“贪杯”。单单为了酒味而恋酒,就俗了,堕了,成了“士林传笑”的愚人、痴者,真正不解酒味的人。

若干人爱酒,爱的是大碗喝酒的畅快,爱的是吆五喝六的所谓“豪放”,爱的是自以为吐真言的借口,爱的是自以为的深沉忧郁。热闹,是典型的中国式酒桌;贪图酒味者有之,心怀鬼胎者有之,掏心挖肺者有之。无论什么,那份“闲”,没了。酒,不是不可以热闹,但热闹自蕴藏着一片闲趣;那种境界,是在众人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之外,太高太高的一层。

“人知从太守之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古文里这一层叫“与民同乐”,要所谓“人生畅达”才配享受。不说多少人敢称有这样心境,要知道,即便如此还不免被人嘲笑。范仲淹早就写下“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已” ,明摆着讥讽那些权位与酒力催化的、洋洋得意的嘴脸。

不过,升斗小民自有升斗小民的幸处,没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罢黜贬谪,稍微看开点,“闲”的心境,反倒不必钻研什么佛、道也容易求得。倘有杯中之物的喜好,温饱之余还能攒点小钱,务必将它雅一点,仿仿东坡“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喝得有品位。若是独酌,试试像苏学士另一首《定风波》里写的:

雨洗娟娟嫩叶光,风吹细细绿筠香。秀色乱侵书帙晚,帘卷,清阴微过酒尊凉。

人画竹身肥拥肿,何用?先生落笔胜萧郎。记得小轩岑寂夜,廊下,月和疏影上东墙。

毕竟,酒不在浓,巡不必多。所谓浊醪妙理,细雨小寒时品咂,“清欢有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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