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麥田
    鏡子裡的人    2020-02-01   小說

她和她的朋友第一次到酒吧去。她的朋友說,走吧!我們一起到酒吧去!她牽起她的手,揮舞成鐘錘的擺動,邁開大步。兩個人今天不穿裙子。然而小麥不自覺感到有些微的可惜?這是為什麼呢。
她看見鏡子裡那女孩的脖子(是一種生澀的紅潤)長長地伸了出來,構成一種神奇的腰身,像一株花莖一樣。女孩子的脖子如私密處般不可以觸犯。小麥看著鏡子裡的女孩子,第一次發覺自己這樣美。
她們一起到酒吧去,一起讓人搭訕,一起調笑,一起跟著兩個男性各自到旅館開房。她有一些緊張,她懷疑自己真的想要這麼開始。房間門打開了;友人走進來,向男伴借了她幾分鐘。她和男伴都有點一頭霧水?於是將信將疑跟著走出去了。怎麼了嗎?我們走吧!什麼?我們一起逃走吧!你發現了什麼?他們有問題嗎?沒有啊,跟他們沒關係。那為什麼要說逃走?這啊,這我也不知道哈哈。她們一起跑離旅館,攔了輛計程車。目的地是哪裡呢?目的地是直直往前開,直直向前開吧!
我們為什麼要說逃走啊?為什麼呢,她感覺到小安心裡頭有什麼不快沒有說出來。你應該要知道我心裡頭想什麼啊!小安這麼想。她想。

她們擁吻,熱情的血液湧上來。忽然,她閃過一絲冷靜。先沖澡吧。她說。然而她的氣若游絲。洗澡水冷冰冰的,浴室內溫度悄悄地下降。不知覺,從這一日的開頭,那一份衝動,從啟程,逃逸,到達熱情,在這一刻似乎終於被澆上冷冰冰的現實。她們似乎都意識到各自的心思了。那一晚洗過澡,她們連晚安也沒有道,默默各自上床睡著了。
夜晚,小麥悄悄下床。她掀起小安的被角然後鑽了進去,像一個尿床的、惡夢的孩子。她讓小安摟著她;嗅著,右臉頰貼緊小安的側邊乳房。於是感受到一股非常柔軟的安全沉沉睡去了。

隔天,她們一整日又相安無事。像任何一對女朋友一樣,勾著彼此的手,手指頭拌起舞,像一場芭蕾。小安說,我們今晚去哪裡?她眨著一雙媚眼,宛如一對蝴蝶的翅膀。絢爛,眨呀眨,她一定曾經是一條劇毒的毛毛蟲。去喝酒吧。小麥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說了。她承諾了。也許她知道小安生性就屬於那。那個充斥著迷幻、飄散著游離的意志,人性失重、掉落到模糊的狀態。小安必須屬於那裏。否則,她豈不是太浪費了嗎?
酒吧就是一個那樣的地方。酒精的氣息使一切變得可能。心裡所想的變成嘴裡所說的;嘴裡所說的變成身體所做的。身體所做的──將要在其他地方做。小麥,她又看見小安:她嘴裡喝下的酒精,烈酒的火焰,激烈地燃燒她的喉嚨,向下鑽燒……然而,不知覺從中閃了神,發生謎團一樣的變化。小安從喉頭緩緩上升,嘴裡呼出來的粉紅色酒精的氣息,緩緩從人群中蒸散開來。那像一柱香點燃,媚藥的香,激發蜂群中男性的賀爾蒙,圍繞她們起舞。小麥並不責怪他們,因為她也覺得小安真是美極了。
她們又在一起被搭訕,一起到達旅館。她們分別的前一刻,小麥看見小安閃逝的眼神。那是一種正色,提命,甚至語帶警告;使得小麥耳中穿過一記記憶的箭──是你昨晚爬上我的床的。小麥因此知道:這一次是她要去找她了。
那一晚,她後來待在,和那個男的睡了。
這時候已經過了一晚。她們再見到彼此,小麥再次見到小安。她曾經試圖演練一千種破冰手段,每一種手段演練一千次。她可以感覺出彼此擦身的空氣碰撞時產生的異樣。小安的態度。可是小麥在小安的眼神中凝視出(深入)一種超乎彼此關係的冰冷。那是出自小安本身的變化。她的媚眼一向鋒芒盡露而不使人感到招搖;她在談吐撩撥中有意為之卻不使人感到多此一舉。然而小麥發覺小安今天竟有點刺人。她第一次覺得小安像一個「女人」。她只是一個如此平凡的女人。
「你昨晚去了哪裡?」小安問。
「我沒去哪裡,和你一樣。」小麥的口氣相當模糊,好像聽懂了,也好像沒聽懂。可是她一說出口就立刻察覺,兩人之間的空氣異樣了──和你一樣。她說錯話了。
「那麼你昨晚做了什麼?」小安像是忍了有好多話沒有說出來,極盡所能壓縮出直到最後一刻,化作一句樣式最簡單的問句。她又是不想丟臉。她連一句期待的話也不願意講出口。
「我也沒做什麼。」小麥卻是非常安心地說出口。

「我做了。」小安說。

小麥忽然發覺自己和小安好像坐在一張床的兩側。同床異夢……不,她們是在聊著關於別人的夢,小安的夢。小安已經是別人,別人與別人的夢。然而這時候的小麥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心思哪裡出現問題,身體內有任何變化。只是一個勁地認為小安怪罪自己。質問她,為什麼沒有去找她。其實小安由於自身的削弱,以致於必須要透過演出,她因為過度賣力而顯得僵硬的,失去了鋒芒,只有不停地以凡心彌補神性。她那一度曾經綻放過於絢爛的一對蝴蝶翅膀,像受到毛蟲啃食破爛的依舊鮮嫩的葉。此時的小安,依舊鮮嫩。


……她回想起來,
她們那天早上各自離開旅館。小麥先回到家裡沐浴、洗漱。等到她已經洗完,坐在床頭吹髮的時候,小安才推開房門,拖著一身狼狽──小安竟然沒有化妝!這當然是可以的,她也不是第一次看見,她們畢竟同一屋簷下,也有了幾個月。可是小安還穿著昨晚那一身艷麗……那一身艷麗,她的容顏與之相比不免顯得樸實,還稱不上拙;小安是拙不了的。可是,小麥從沒有想過小安會用得上「樸」這一字眼,那對她來說就是拙了。
小安洗了很久,沖水聲中有一些不規律的雜音。小麥是在很久以後才意會過來那是什麼聲音。小安披一身軟綿綿的睡袍走出來,站定在那裡;小麥不知道她在看什麼。浴室裡的蒸氣緩緩蒸出來,小安的身上也發著熱、汗,與蒸氣,她潮濕的頭髮,把睡袍都浸濕了。
「趕快把頭髮吹乾吧。」小麥說。她把吹風機留在床頭,自己坐在床尾,吹風機的插頭還沒有拔。小安在床中央坐下來,有一瞬間小麥以為小安就要靠近過來,往她的雙腿上倒下來。她潮濕的頭髮,水珠、汗珠浸濕了她的褲子。她看著她的側顏好美,散亂的頭髮也好美,有一點憂鬱的發白的臉,她這時候已經換上睡袍,兩者已是相襯的了。小安如果從小麥的雙腿起身,會留下一片水漬,看起來像尿褲子,也像。
吹風機的聲音轟隆隆的,像一面噪音之牆。小安在想什麼呢?小麥在想什麼。可是兩人在這聲音的庇護下都不必說話了。小麥起身去換了外出服,她可能根本忘了自己當時挑了什麼衣服,她應是盲著選的。小麥換好衣服,吹風機的聲音也跟著靜止了。她不知是有意或無意的?小麥想要趁著這一場,對話的終止,沉、默的崖,跌陷,她想要溜出去──然而小安把吹風機按掉了。她可以感覺到背後有一對視線,沒有盯住她,是那樣的落寞,與自己交錯開來。小安沒有在留她,以致於她更走不開了。
「你還穿著睡衣?」小麥問。「我不出門了。」小麥站在那裡有一世紀之久。她們兩人一高一低。本來是小安高一些,可是現在小安坐著,又垂著臉,就低一些,更低一些了。「那我先去上課了。」小麥想碰她,拍拍小安的頭。可是她不敢。「今天的課,明天的課,以後的課,都不去上了。」小麥轉過身又站住了;可是她想要出門,「明天的事,以後再說吧。」她走到門口前,就要旋開門把,
「你昨晚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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