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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日記」提到我被綁架過,那只是賭徒生父帶來的傷害的冰山小小一角而已,不到1%,其他包括,半夜有人拿開山刀討債,大聲敲門,咒罵吼叫。還有他拿菜刀追殺我,只因為我告訴他,「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做事自己負責」。

那天,他回家逼我母親把剛貸款買下的房子,再拿去抵押二胎,幫他還賭債。當水泥工的姑姑,置身房地產第一線,大概半年前告訴母親,快點買房子,房價要大漲了,不買就一輩子買不起。母親趕緊跟舅舅借錢,舅舅很疼愛母親,連賭債都願意借,買房子更不用說,母親借了十萬頭款終於買下房子。我母親裁縫手藝很好,做的都是百貨公司的頂級華服,半年的報酬就可買下當年租的小公寓,但仍得長年借錢還丈夫的賭債。

總之,才剛貸款買下的房子,怎麼可能再去貸二胎?我媽說銀行不可能給錢,他竟然說他有認識地下錢莊可以借。而且除了賭債,現在再加上比原本房租多一倍的房貸,我媽都擔心她扛不起了,怎麼可能答應。生父開始咒罵,砸東西,說不給錢,他就要燒房子,大家都不要住。

那時我正好在家,已經成年的我,聽不下去了。我們三個孩子都從國中開始,暑假就到處找機會賺錢。多數孩子考上北一女和台大的那個暑假,應該是興高采烈想著如何跟爸媽討禮物,去哪裡玩吧?但我是去工廠當女工,賺學費。

我從房間走出來,告訴生父,「你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做事自己負責」。他聽到,愣了一下,然後開始三字經、五字經,說我不孝,又罵我媽,問她怎麼教孩子的。接著衝入廚房,拿菜刀要殺我。

我媽哭求他放下菜刀,又急著把我推入房間。然後好聲好氣安撫他,說我只是小孩子不懂事(那時我大二,成年了),並答應他,會想辦法拿錢給他,他才悻悻然離開。

然後,母親告訴我,大人的事,小孩不懂,不用管。好,我從此閉嘴。什麼都不管。我都已經成年,自己賺學費和生活費,一切靠自己,只有居住空間在家裡,只不過說了一句,「自己做事自己負責」,就是大逆不道到足以被生父拿刀追殺,就足以被母親教訓,說我不懂事。

(不用在這裡給我仁義道德,虛偽地說,我母親是為了保護我,才說我是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既然子女成年了仍是小孩子,不懂事,不該管事,不該有意見,為何叫我妹幫忙還賭債??!!為何不叫要她那個已經成年,大我們姐妹二十幾歲的丈夫自己負責??自己拉的屎,不能自己擦嗎??)

從此之後,不管看到什麼,我都當作沒看到,不管有什麼情緒,都當做沒有。憤怒、難過、恐懼、不滿,全部壓抑隱瞞。大家都裝得若無其事,這樣最好過日子。照樣吃飯,照樣外遇,照樣賭,照樣還賭債,照樣唸書,照樣賺錢養自己……,反正每天睜開眼睛若還活著,就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我當然不會幫忙還賭債,一塊錢都不會幫忙還。兩個妹妹就倒霉了,國中開始工讀賺學費和零用錢,長大了就幫忙還賭債。我痛恨她們母女三人幫忙還賭債,為虎作倀,縱容垃圾男人,讓他不懂得負責,不懂得反省,永遠有人幫他擦屁股,永遠覺得錢從天上掉下來。

所以我疏離母親和妹妹。所以我從小在家裡,就已經就是「角落生物」了。

我這種態度,在當前這個年代,或許可以得到理解,畢竟,被法院認證是不良父母的案例愈來愈多,尤其是年輕時沒盡父母職責,老了卻要子女盡孝。大家已經知道「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這句話是個屁。但在三、四十年前,我對家人的態度,尤其對父母的態度,和對家庭的觀念,簡直離經判道,尤其對比我的教育背景和平常在外的形象。

然而,大學畢業,我有機會移民紐西蘭時,我反而猶豫,決定放棄。那時移民紐西蘭很簡單,只要大學畢業,存款三十萬元。我除了一路養活自己,大四快畢業時還存了十幾萬,畢業後只要工作半年,我的銀行帳戶一定可以刷出三十萬。

我唸書時就很會找機會賺錢,家教、打工、獎學金,我從獎學金拿到的錢,堪比上班族薪水,而且我很會存錢。但我明明可以徹底脫離這個帶給我巨大痛苦,逼我只能疏離冷漠以對的家庭,我還是決定留下來。

因為在那個年代,網路才剛起步,一出國,要聯繫真的不容易,得有熱情和耐心。我對家裡是不可能表現出熱情和耐心的。我如果離開,大概就是永不相見了吧。如果我繼續留著,不管再怎麼冷漠或疏離,我永遠都在,永遠都看得到發生什麼事。如果垃圾生父搞出什麼鬼名堂,幾乎第一時間就能看到。就算我不幫忙還賭債,不跳進去跟他們和稀泥,但至少在最後的緊要關頭,我有機會站出來,抓張椅子砸過去。但是,如果我離開了,就什麼都不知道,都看不到了。

婚後,過年我會給母親紅包,生父當然不會給,但我母親會把我給她的紅包,再多添上一些錢,轉拿給我生父,告訴他,這是我這個大女兒要給他的。

這就是他對丈夫的愛。忠貞不渝,堅定不變的愛。也是她展現她賢德模範母親的嘴臉。

難怪我生父永遠自我感覺良好,他覺得他是好父親呢。他覺得他充滿父愛呢。難怪他中風住安養院,發現女兒只願意出錢付安養院的費用,不願意探望時,他完全不會反省自己是否做錯什麼而導致今日局面,反而理直氣壯地嗆聲要告女兒遺棄。

都是被他的模範賢妻寵出來的啊。她讓他覺得,他是模範父親啊,毫無缺點的優良父親啊。他這麼棒的父親,女兒怎麼可以不出更多錢,讓他住最頂級的安養院呢?怎麼可以沒有每天噓寒問暖探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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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小二、三年級開始,就一直有個陰影,我爸好像有個私生子跟我同校,他知道我是誰,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誰。我好怕有一天,他會忽然跑來我班上,指著我,跟全班說,我爸爸和她爸爸是同一個人,但媽媽不一樣。一想到那個畫面,我就覺得好羞恥,好想躲在角落。

我不曉得這個印象來自哪裡,純粹是我憑空幻想的嗎?還是根據大人的言談得知?或者剪貼大人的片段言談後,自己再加油添醋編造的?

總之,這大概也是我從小喜歡躲在角落的由來。(進餐廳可以選位置的話,當然也是這種角落)。躲在角落,不被發現,但又能偷偷觀察世界,這樣最安全。

在家裏,我和母親及妹妹的關係疏離,我不僅在心裡是角落生物,實際行動和生活上,也是角落生物。我一回家就躲進房裡,他們在客廳時,我幾乎不出來。家,只是我的租屋處。我只是在那裡分租的角落生物。

而在外面,在學校,為了比較容易生存下去,我知道實際狀態下不可以扮演角落生物。我只是心理上,無形的角落生物。別人眼睛看得見的我,仍是那個親切和善笑臉,敢表達意見的班長/模範生,但別人看不見的我,永遠把自己縮得很小,蜷曲在陰暗的角落。

因為我好怕被看見。好怕有人跳出來指著我說,她的爸爸跟我爸爸是同一個,好怕我家裡的醜陋秘密被人發現,好怕我以後再也不能大聲唱出「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姊妹兄弟很和氣,父母都慈祥;. 雖然沒有好花園,春蘭秋桂常飄香……」(聽聽本文後附這支影片裡的童稚歌聲,家庭多甜蜜多可愛啊~~~)

「父親好像有私生子跟我同校」這件事,其實我後來忘記了,但我有個台大心理研究所的朋友在寫論文時,想找我當研究對象,我在跟他聊時,這件事忽然冒出來,他很震驚說,這個陰影是很重大的生命事件,你要去處理。但我沒有去處理,我不知怎麼處理,也不想處理。我的嘴巴早就習慣緊閉。小時候太乖,主動體諒媽媽,不讓她擔心,所以只報喜不報憂,到長大之後被生父拿菜刀追殺,被母親教訓小孩子不懂事閉嘴之後,我更加確定,閉嘴就對了,連腦袋也關掉最好,所有感覺都關掉,沒有感覺就沒事了。

去處理,就會有事。不處理,就沒事。

但身體很誠實啊,我從二十歲起,長達二十幾年的失眠,好不容易搞好了失眠,緊接著是十幾年的嚴重偏頭痛,嚴重到止痛藥成癮,必須住院戒癮的那一種。還有,長年的隱形憂鬱,嚮往死亡。

(放心,我絕對不會主動尋死。至少辛苦賺的錢,努力存的錢沒有花光之前,我不會尋死。留下遺產給任何人花,我都不甘心。沒有看到最後一步會走成什麼樣,就自己登出,之前的苦不是都白受了嗎?說不定我真的會中樂透呢。我早就規劃好要怎麼花樂透獎金)

大家都認為我能力很強,很優秀,明明可以在事業上有一番大作為,但好像喜歡很廢的生活方式,發呆、閒晃,不積極向上。沒辦法啊,我的1/3能量都耗在努力讓自己活下來,1/3能量耗在努力讓自己快樂,另外1/3耗在扛婚姻重擔上了。事業有成,賺大錢,然後留遺產給別人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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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都覺得我母親因為愛小孩,所以才犧牲奉獻,沒有拋棄小孩,離開垃圾丈夫,但老實說,我不僅沒有感受到她的愛,甚至好幾次感受到我們不如她的垃圾丈夫,因為真實生活中,她屢次為了垃圾丈夫而犧牲我們。細節有機會再談。

我是最早覺醒的,我一開始跟我妹說,我媽把我們拖下水,來完成她對丈夫至死不渝,堅定不移的忠貞和愛情,那時我妹不以為然,後來她因為自己的問題去諮商後,被諮商師點醒,她才承認:我們姐妹確實在我爸媽的婚姻中被無辜犧牲了,而不是別人看到的,我媽為了小孩而犧牲自己。我妹也說,她的諮商師告訴她,我媽對我們姐妹的傷害,很有可能比我爸造成的傷害更巨大。(我們姐妹其實不常聯絡,彼此不知道對方人生出了大問題,嚴重到都去做了心理諮商,是很後來無意間才知道)

不過,當然她們對我媽比我有感情多了,畢竟她們母女三人是戰友,一起還過賭債,有過革命情感,而且她們的成長過程比較多波折,無法靠自己解決,我母親好幾次必須跳出來盡母親職責,這讓她們感受過母愛。但我呢?我太順利了,我太有能力了,靠自己搞定所有事情,母親不曾為我煩惱過一秒鐘。我的生活永遠看起來風平浪靜,只是沒人看到底下暗潮洶湧。

甚至,我太體貼,太懂事,為了體諒母親而默默忍受很多外面的羞辱(在好學校,置身在一群堪稱上流優秀的師生當中,很多細膩羞辱和壓力,是很可怕的),這些羞辱,我不曾告訴過家人,有一些,甚至不曾對任何人說過。所以,事實上,乖孩子受的傷最大,但別人都認為,我這個一路走來最會念書,工作最順利,婚姻也最順利的大女兒(我兩個妹妹都結婚不到五年,就因丈夫外遇而離婚),是這個家最好命,但也最自私的,因為不幫忙還賭債,而且對家裡最冷漠,跟母親和妹妹都不親。

這些痛苦和創傷,我試著在社群媒體上透露過一點,當然震驚一片,因為完全打破我給人的外在形象。換來的有同情、安慰、鼓勵,但也有看似鼓勵但其實要你繼續閉嘴的留言,甚至檢討你不知感恩,說你太記恨…。或者看似正向能量其實言不及義,虛偽空洞的心靈雞湯。

所以婚變後,我誰都不說,也不想說。除了覺得多說無益,也因為思緒很混亂,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加上準前夫那張利嘴,說得我這個婚變受害者反倒應該檢討自己,讓我有加倍的羞辱感,讓我更開不了口求助或抒發。但,經常自己一個人時,情緒上來,腦中冒出各種憤怒、對話、質問,就開始喃喃自語,幾次忘記身處公共場合,還惹來異樣眼光。這時就想起偶爾在街上,看到那些衣著邋遢詭異的瘋女人或瘋男人,喃喃自語的畫面,彷彿能感受到他們也都是被逼到有苦難言的人吧。

我本來以為,透過婚姻,擺脫原生家庭之後,我終於可以從裡到外,抬頭挺胸,不需要躲躲藏藏當「角落生物」,沒想到一場婚變,又把我打回角落生物,而且拜準前夫之賜,把我逼到最黑暗、最好可以讓我徹底消失的角落。

就連原本至少能帶上微笑面具來面對的那些同學、同事和朋友,我也都不敢面對了,連微笑面具都戴不住了。因為看到他們,我就忍不住猜想,那個和我準前夫搞曖昧的朋友,是否已經把我準前夫那些醜化我的負面描述,散佈出去了。這些共同交集的人,共同的社交圈,是不是都已經都知道他們兩人在搞曖昧,甚至有婚外情,只有我這個元配還被蒙在鼓裡,就像所有的外遇情節,周圍的人全都知道了,就剩元配最後一個知道。

壓抑了近兩年,我才終於下定決心,花錢找心理諮商師。因為我發現,即使我很努力找樂子,把生活排得滿滿,做這個或那個,但我恍神的次數愈來愈多,多到瑜伽老師都會問我怎麼了,而且出聲喃喃自語的狀況愈來愈頻繁,我真的要變成瘋子了。

諮商師要我從童年開始聊。我不願意,我說,我都已經五十歲了,還需要談童年嗎?我都這把年紀,還要讓童年為我的人生負責嗎?我很清楚我的原生家庭問題,我結婚之前,就很有意識把我的娘家切割開來,沒讓它影響我的婚姻,所以我的婚變跟原生家庭無關。我只想找人聊聊婚變的委屈,訴苦而已,我純粹發洩,沒有要做什麼改變,所以不需要談童年。

諮商師說,你覺得你已經五十歲,可是你知道嗎?有一個你,還沒有長大,還停留在四十幾年前受傷的時候,沒有被好好對待,沒有受到該有的疼愛,你要怎麼要求那個還如此脆弱,尚未長大,仍需要被呵護的你,來面對你日後人生所有的艱難苦楚,和現在的婚變呢?那個還沒有長大的你,也是你啊。所以,當然要先看看那個幼小脆弱的你,到底怎麼了。

(PS友善提醒:不要因此美化「心理諮商」,很多人在心理諮商中受到二次傷害,請小心)

我生父帶來的傷害,誰都看得出來,但我和我妹之所以必須先承認我媽傷害了我們,是因為我們必須去面對自己確實受傷了,我們才有可能從創傷中復原。如果不承認自己受傷,怎麼可能去照料傷口,去療傷呢?沒去療傷,怎麼可能康復呢?

我就是因為很早就意識到父母對子女會造成可怕的傷害,也深切體會生命的巨大痛苦,所以打死不生小孩。我沒有信心我不會傷害孩子,我連自己的傷都處理不了,我太有可能會傷到自己的孩子。況且,生命很苦啊,我自己都想脫離苦海,怎麼可能製造另一個生命來這裡受苦呢。若真的很想要孩子,我會領養,已經被製造出來的可憐生命,我盡我所能讓他稍微不可憐。

唯一動過生孩子的念頭,是在國外旅行時。只有當獨自出國旅行的某些時刻,才會有生命力的感覺,才會湧出巨大能量,不怕冒險,想要探索世界,探索生命,什麼都不怕。那時就會覺得,我有勇氣去承擔另一個生命(就算單獨扶養也無所謂),尤其是來自於我的生命,我想帶著我的孩子,帶他去看世界,陪他去經歷他的人生,不管是苦或是甜,不管發生什麼,都是值得經歷的。

在那樣的時刻,對於生命,我會有超越的感受,就像這幾年很著名的一句話,黎巴嫩詩人紀伯倫說的,那孩子不是我的孩子,而是我何其有幸,能替宇宙照顧的一個孩子。可是,每次飛機一抵國門,這種勇氣和能量,就會立刻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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