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夭
    思想架構
    2024-01-11   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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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時間?我們真的擁有過時間嗎?還是是時間容納了我們?


  • 電子浮生:2024-02-21 02:04
    人的思想受制先天、以及文化養成的架構。理解事情往往也必須透過知識的框架。框架為人們理解世界與互相暸解,提供共識性的基礎;也限定交流討論的範圍,避免各說各話,漫無天際,不知伊于胡底。當然,人們在面向世界的時候,隨時隨地可能同時使用多重框架,乃至更多、更複雜的次框架。

    就我自行摸索,現代人理解時間至少有五種代表性的框架。(1)物理學式。(2)哲學式。(3)文學式。(4)非文字載體的時間。(5)社會時間。

    回應你的提問,我按平常習慣,先和搜尋引擎保持最遠距離,再根據自己微薄所知,和擅於胡說八道閒扯蛋的厚臉皮功夫,不惜倒入一整包買來的廉價發粉,儘可能讓一小撮麵糰膨脹到最大,分別對以上五種代表性框架,簡略做了介紹。又再補充第5+1種,每個人自有品牌的框架。我不知道拿時間去問google會得到什麼?但相信如果一開始就借助google大神的超能力,最後反而繪不出這份純屬自我編造的時間尋寶圖。

    時間是什麼?首先要看是在哪個框架,何種脈絡,與什麼人談。問題與回答現在都講究客製化配套。頂級物理學家對時間的想法,常人難以親近,很少成為面向大眾公開演講的題目。文化學者主張社會時間觀,看到傳統哲學家拿時間出來炫就猛搖頭。前衛電影和實驗音樂只在小眾之間流傳,小白兔型的受眾誤闖叢林,常常氣極敗壞,上網嗆聲就連一顆星也不給。他們無法溝通,各自聽不懂對方的說話,就是因為囿於本位,互相對其他人上手的框架不甚了解。

    此外,你提出的問題很難回答,一般人實在不知從何交流起?關鍵就在提出問題的方式,太含糊了。用的很可能是自有品牌的框架,站友難以知悉話語座落的前後脈絡。建議你改進佈置問題的技巧,先將自己使用的時間框架明確化,縮小範圍,提供對話得以進行的共識性基礎。

    你的問題我很早以前就看到了,但直到小年夜上午,才開始著手回應。在紙上塗塗畫畫了好幾天,終於有了比較確定的方向。為了適應當代閱讀習慣,特別摘述大要,製作以上懶人版。基於個人不容妥協的信念,我不會代替文中提到的人物,在任何框架下,給出「時間是〇〇」,這樣一個簡潔明暸的答案。如果時間有限,或對所謂思想力,亦即一個題目到手,要如何展開思想實作,並沒有特別的興趣,讀到這裡就可以了。若是意猶未盡,真想知道我完整的思考與編造過程,請看以下正常的饒舌版。
     
  • 電子浮生:2024-02-21 02:01
     
    我得先試著暸解你的題意,才好決定該朝哪個方向回答。回憶我讀過的文章──回憶可類比成滑冰選手在時間的冰原上後退式前進,沿最大可能邊界繞了一圈回來──架構常常牽涉一套可以比擬成客觀的工事,又或自然的地形,山,河,塹,城牆,市場,住宅區,大道,靜巷。我想從我所在的位置到你那兒去,不管走哪條路,都必得牽就地形前進,蜿蜒繞著山路一圈圈上去,又一圈圈下來;穿過山洞,沿著河濱,越橋,進城門,乖乖趴在牆上給守衛搜身。若非〔思想的〕英雄豪傑,一般人往往只能無意識地順著架構思考,不知不覺。想要違逆它,阻力忒多,實際上相對不容易。
     
    於是有一門學問認為人的思想普遍基於二元對舉的架構展開,百姓日用而不知。即便擅於從本位跳出來反思自己的人,也很難脫出這種結構性的系統施予我們的羈絆。

    怎麼把架構講的好像是一種監獄似的,思想受其侷限;或者模型機器,材料放進去,一個接一個從中央二分的盤子陸續出來了。你問「時間是什麼?」自己又用兩個問號組成的句子回答了問題──我沒有把這兩個問號組成的句子讀成一般意義下的疑問句──不正好就是無識無覺地套用二元架構去思考、感受的完美的例子嗎?

    哲學上把時間當成一種思想、或前思想的架構,人總是在時間裡思考,思考裡總含蘊著時間。再看一次內文:我們真的擁有過時間嗎?還是是時間容納了我們?架構這個詞用在這裡,似乎顯得太「硬」了。細察你的意思,所指倒像是前述那套學問褪流行以後,始頻繁見到的「框架」,多數用來指套用的理論,觀點,觀察的角度,或者周邊參照。之前我把「架構」想像成一種思想的地形,比較起來,「框架」的限制沒有「架構」給人的感覺來得嚴厲。我們只能牽就地形行走,但憑窗眺望風景,不滿意窗框的式樣,隨時可以請設計師更換另一款。框架就像是拍照產業提供的濾鏡,你在題目裡寫下由兩個問號組裝成的句子,可以在某種文學,或純屬你自有品牌的框架下來了解;稍事訓練,隨時可以抽換另一套,涵意將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因為「時間是什麼?」這個問題是那麼具挑戰性,所以我在思考如何回應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其實更像是有意識地將範圍擴大了。先把你設定的框架移開,儘可能四處尋找,有沒有其他牌子的框架好用?花了一些時間瀏覽,進行分類。除了文學的框架,又分別在物理學的框架、哲學的框架、非文字載體的框架,還有社會的框架,看看經過總共5+1種不同顏色的濾鏡顯影,或說是以5+1種不同的擺盤方式上桌,時間給予我們的感受,口感和滋味是不是真的改變了?〔幾個月前家人帶我去配老花眼鏡,明明我只要電視廣告那一隻鏡框,三分鐘就決定好了。店員卻要我一直試,換這款,再戴那款,國產的,進口的,最廉價的,超高級名牌貨,近視老花散光三合一,還有墨汁鏡片可擺酷。〕原諒我,我就是這樣,慣性,而且帶點小惡魔淘氣性質的跑馬,不愛受原問題框架的侷限。我把對時間的思考,用一半虛構,一半紀實的方式,逐日做成了全紀錄。一口氣讀完,太難為人了。能在有空的時候,分天分次,閱讀一段兩段──無須貪讀,平白打擾自己的作息;也不要花時間寫客套性回覆。很可能我連續嘮叨幾天幾夜,沒有一句話中你的意,這是常態。如果這篇文字,能在繁忙緊湊的求學生活中,忝能成為有助於你的材料,是我幸也。
     
     
             (1)進行思想實作

    你的本意果真是提出一個哲學問題嗎?還是哲學與文學匆匆擦撞,可惜沒能產生的火花?以前市面上差不多同時出現兩本書, 一本叫《文學的哲學》,另一本叫《文學對抗哲學》,不過此刻甭管它們了。容我先反問你一個與時間有關的問題:你可能背負自己所提的問題〔=把問題收進人生的行囊,隨身攜帶,想到就從後背包拿出來瞧瞧,對之思索一番。〕維持多久的探求興趣呢?俗話說,青春路上隨處有值得採摘的事物,才一個月零幾天,你該不會已經棄舊迎新了吧?

    畢竟哲學與文學上的問題,以及所有源於真實有感的人生──哪怕只是一瞬──這時不免順勢想起《人生一瞬》這本書,以前觀閱的時候不滿意,發了很多牢騷。因為作為職業寫手,作者把很多東西都格式化了。但現在又覺得題為書名的這個詞,やはり(畢竟),還是挺有意思的。

    容我把一開場就思想跑馬,不受羈勒,四蹄岔出整齊畫好白線的跑道,不知可能繞到哪裡去的話題拉回來。話說凡是基於真實有感的人生,因而覺得其重要的任何問題,都不可能在某處直接討得一個答案,然後劄抄大意,按表填報;或是乾脆CtrlC+CtrlV,直接轉移到自己的螢幕上。憑藉如此便宜的行事,了結消案,中止探索任務,完全無益於自身思考力的鍛鍊。

    如果學校老師佈置了類似作業,咸信很多人會透過google和維基百科快速作答交卷。之所以如此,正好說明了至少一部份人對此問題與答案根本無感的心理實態。確實,有問題,老師、先輩、書本負責供給專業答案的年頭過去了。要知道,標準答案、正確答案這些詞,更早二十年前就已經作廢了〔然而我們的青春,遙遙落後一整個時代的腳步──放心,對多數人來講,落後時代一兩步才保平安,多了也不行。鄉民世故的智慧可不容忽視啊!〕基於全新概念之對應函數,或說是關係史,問題與答案之間從此有了新解法。

    維基百科標榜素人協作,雖然越來越不是真的,但畢竟表徵了答案貴在自行手作製造的趨勢〔我家這邊菜市場裡新開張的小杯蛋糕店,招牌上就寫著:醜醜不完美,但訴是我自己手做的。〕所以,坐下來想一想,ください(please),私は本気ですよ(I am serious)。如果只能以找答案的方式來運用維基百科和google這兩樣現代神器,那它們不正就是那種只拿得出大哲學家、大文學家、大物理學家和種種大專門家,在各自時代作答過的高層次近完美答案的老一套嗎?一方面它們對有別於西方智識體系的異質文明,亞洲、非洲、大洋洲,又或人類學家摘述未開化原始部族對時間的看法,多少抱持「暫時不急,有機會再來暸解」的慢拍心態〔按剛上檔某運動飲料廣告的話術哽,就是不屑一顧啦。〕就連社會學家和都市人類學家,趁著哲學衰弱的時代,也興緻勃勃加入討論時間的行列,與文學一起聯手,佔領了哲學的舊領地,更新了當代的時間觀。熱心民主協作事業的維基寫手們,沉醉在舊日哲學家皇帝的榮耀裡,好像一點兒都還不曉這些事。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雖然大思想家們的答案,在他們各自的思想脈絡裡,看起來是那麼近乎完美,卻因我輩相對如此不完美,以致他們的表態,往往不會是讓我們感到鐘意的選擇。〔如同最合我們胃口的菜館,絕對不是列在米其林三星榜首那一家。事實上,按當代飲食認同這款美學感受的新趨向而言,如果你選了列在紅寶書上的那些多星級餐館,當成心頭好,就遜了,不酷了。〕所以,空氣中一粒哲學的苞子,偶然地落到個人智識與感受的心田上,生根,發芽,長出枝幹和葉子。將它剖開來,一圈一圈的年輪,儘都是自己生活踏步的軌跡。就算刨成片花當紙燒,依然散發一陣又一陣自己的烤肉香。〔如同一句文學俗語所云:時間是面鏡子,我們對鏡凝視,能夠張望到的永遠只有自己。前些年有個傳頌一時的新詩哽,像極了愛情。此刻不妨依樣畫葫蘆,填入歷史、食物、愛情、哲學、漫畫、音樂、電影、書本和生活⋯⋯不管填入什麼,我們對鏡凝視,張望到的都可以是自己。ほら(看吧),隨便拿什麼詞代入,都嘛通。再次證明鏡子就是大眾人文市場賣得最好的通用型隱喻。〕我曾囫圇吞棗看過一兩本書的作家孟祥森說自己一生不過探討一個哲學問題,他臨死的時候,留下一句話:結束了!自少年哲學啟蒙以後,56載的探求至此終休。這句話就可以讀成他獨自漫步在時間的迴廊裡,步步皆是好長一篇無言的陳述。

    緣於以上說得不清不白的理由,接著就讓我嚐試在全面放棄google、維基百科以及摘抄書面文獻的前提下,回應你提出的問題。看看一旦失去工具扶持,單靠自己獨立思索,一個人到底能夠往前走幾步?


             (2)樓層登高與街區漫步兩種探索模型

    時間是什麼?老實說,這個問題實在答不出。我打算按自己想像的方式,嘗試摸索。〔說來就跟瞎子摸象差不多,只能局部撫觸問題的外觀,無能深入內部核心,給出一個看起來差不多還像樣的答案。這個註定的結局,我已經預先有所覺悟了。〕我除了偷看偷學,又死不怕羞私心亂發明,歸納出兩種實用的探索模型,樓層登高與街區漫步。假設一個學員班,就說是寒假的探索營隊好了。取什麼名字呢?你看就叫「哲學與文學的對話」怎麼樣?

    我想像某個星期六的上午,所有學員在當地人暱稱為通天塔的大樓前集合〔沒錯,取材自巴別塔的寓言,哲學的巴別塔。〕報到,整隊。主辦單位請來一個沒聽過名字的大師致詞,黽勉嘉許。宣佈接下來可以自由選擇爬樓梯登高,或自行在街區漫步遊逛。學員們按個自意願分組,左右兩邊站開。粗略估計人數大約呈現三七比。


               (3)哲學的巴別塔

    常見有人將思想探索,比作爬樓梯去頂樓觀景,或登山,都是同樣的意思。每層樓各有幾個房間,設置研習關卡,各有關主職司把守。關卡的內容=授業課目,大致上早就設定好了。較低樓層不出基礎概論課程,essential和fundamental。愈高樓層愈深入,也愈見精奧。拿哲學來說,一樓就是哲學的歷史和邏輯思維,二樓、三樓、四樓分別是古代哲學,近、當代曾經引領過一陣風騷的知名人物,以及各項專門次領域〔用時興的表述法,道德X哲學、歷史X哲學,社會學X哲學,新興宗教X哲學、科技X哲學,醫療X哲學,生活世界X哲學,等等。〕五樓主打原典閱讀與討論,六樓專攻論文習作。七樓、八樓,九樓,十樓,十一樓,十二樓,再上去往往還有一個秘密隱藏的房間,專門教授反哲學。按學制規定,學員在每一層樓都必須停留,進入至少一兩個設有關卡的房間,折騰一段時間。好像玩密室脫逃,拆解過關後始能走出房間,繼續往上一層攀爬。

    爬樓梯登高預設了等級和次序,其方法論的核心術語乃是按部就班,打好基礎。習哲學者從淺易開始,愈來愈艱澀。最後通過能力測驗〔我想至少也要爬完十幾二十層的大廈吧?〕檢覈合格,始發給一張準予執業的證書。沒有人可以跳過底層,直接登上高樓。

    以「時間是什麼?」為例。雖然各樓層都有簡略提及,但只有位置相對較高的房間,才會進行專門深入的討論。比如一樓一定會有幾分鐘提到亞理斯多德和他同時代人如何透過實體設想時間,為求考試通過的學員且為之編出一套易記的口訣,2P2QHARTS,字尾的T和S,就是時間與空間。二樓和三樓其中一個房間介紹康德《純粹理性批判》,四樓或五樓會有好心腸的關主,帶著你逐字逐句讀幾頁海德格《存在與時間》的英譯本。以上這些絕對是定番。

    一部份參與探索的學員口耳相傳,形成了有關時間的聖杯傳說。時間是什麼?他們深信,位在通天大樓最高層的觀景台,就是存放答案的地方。這一趟從地面層開始努力向上爬的哲學朝聖之旅,最終目標就是每個人寫出自己的答案,卷成筒狀,用黃色的絹繩繫在像是繪馬一樣的木頭架子上,和歷屆以來成千上萬──可能遠遠還不止──的求道同好一起結作伴。他們繪聲繪影,煞有其事,就好像曾經親上頂樓參觀過。七嘴八舌,芸芸爭說正中央擺放一架巨大的繪馬,下設一張有著扶手靠背彈簧軟墊的舒適寶座,一位全身泥金的哲學巨人懷中抱著聖杯,連同一份公認最好的答案,佔據最顯眼的位置。兩旁依次繫著樓下各層樓教室曾經提及的人物昔日上繳的答案卷。離開泥金巨人愈遠的繪馬體形逐次減小,每個世代只有最傑出、夠優秀,得到金賞、銀賞和銅賞的極少數文章,才得以忝列在這些人物的兩旁側,加入數量有限的從祀陣容。甚或取而代之,坐上中央寶座。這樣,就算奪到了聖杯。

    就跟本地每年元旦舉辦的爬樓梯大賽一模樣。鳴哨起跑,一開始有人健步如飛,一步跨過三層台階,拔得頭籌,遙遙領先群雄。然而隨著賽事進展,慢慢就蔫了,被耐力持久的跑者超過去。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多人趴在地上急喘氣,抬頭仰望高聳入雲的哲學巴別塔,不知還有多少樓梯要爬?天呀,好辛苦!學哲學,學習任何一門學問,大可不必這樣。


           (4) 街區遊逛的形態學之一:密室躲藏的隱喻

    我想像自己參加的是另一組別,在街區遊逛,自由尋找吸引自己的事物,輕鬆多了。〔小時候有一種連連看的畫圖遊戲。在一堆表面看來極其雜亂無序的點裡面,把其中一些特定的點連接起來,就會跑出一個hello kitty,或者其它圖案的輪廓來。經過一段時間在街區遊逛,我相信,把自己遭遇到的那些有感覺的點通通抓出來,連在一起,就可以畫出一幅時間的速描。〕街區的大小隨你設定,沒有限制:

    (A)可以是我居住由四個菜市場連續接壤,位在老城區與新市鎮交界,面積只有幾平方公里的一處虛擬的地方。南瓜形的範圍內有不同品牌4間便利商店,還有2處蝦皮取貨。基本上,我不會在便利商店購物,生活所須百貨生鮮仰賴全聯和傳統菜市場提供,只把前者當成網購的取貨點。所謂天涯若比鄰,世界不過是一個地球村落的大小。躲藏如我者,憑靠平台資本主義,搜括英美德法波蘭捷克和俄羅斯在數位時代廉價出土的二手黑膠唱片。後來再也不聽音樂了,專攻繁簡中文新舊圖書〔我這一生幾乎沒有看過什麼詩詞散文、軟性小說、和愛情羅曼史,有興趣閱讀的書種一直都是附很多統計圖表經驗數值社會科學某次領域。只有近年在幾本枯燥厚書中間想偷懶休息一或兩天,始會挑輕鬆易讀的文學書看。即使這樣,也是拿一根很窄很細社會哲學的單筒望遠鏡,在書頁搜尋那種標榜站到事物後面妄意透視的尖刻趣味。已難追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一路誤判論述的邏輯高於表情的邏輯,但此刻人已老力且衰,轉身回頭,就望見時不我予的恐慌不懷好意在來路等著我,只好硬著頭皮,直把這條死路走到一頭撞壁干腦塗牆為止。〕無論多遠的距離,三芝宜蘭屏東花蓮北京上海黑龍江和外蒙古,隨時都能很快到手。除此,每三個星期騎Ubike往東,去隔壁海線的醫院回診領藥。每兩個月搭公車向西,至鄰近的山區買柴火烘焙的咖啡豆。快去快回,一刻不逗留。一星期中有半數時間,自炊自煮打從料理東西軍和阿基師時代看電視學來的固定菜色。除非家人抱怨,否則外食只會就近輪流去樓下這條街上不超過三、五家熟悉的飲食店簡單打發,儘可能把時間通通節省下來,練習寫字。

    我極為享受自己過著幾乎等於躲藏式的生活,不僅平日沒有與人接觸,幾年之內最多只有一次兩次,不得已離開這幾平方公里的範圍,出門跟著家人到外地走一趟。雖然心裡老大不情願,覺得自己有限的時間被佔用,然而這件事情我始終無法拒絕。如果我要孩子氣不出門,從來不曾一個人獨自行動的家人勢必也會選擇待在家。這樣等於剝奪她難得從工作與長期照顧失智父母的壓力脫離出來歇喘的機會,太自私了。


           (5)論樓層登高:密室開窗,把世界收進哲學的百衲袋

    過去習哲學者願意向外公開的形象,大扺一心皓首窮經,有意識地將樂趣的來源,限縮至自己專意研讀的幾本書冊上。書本以外的生活都是routine,能免涉足最好。〔我想這裡有必要插話,為他們辯誣。世界太大,太美。人生太短,太匆促。如果無能盡取,必當有所揀擇,奈何?〕在外人眼中,前世代哲學家的日常世界往往顯得乾枯少滋潤,貧脊無情趣。專在故紙堆中尋找印刷出來的真善美,其實無異於居住在洞穴裡的躲藏式生活。除了鄙視對錦衣玉食的崇拜,會佔去讀書時間的娛樂遊戲更不用說。只有偶而遇上新聞熱烈報導正享盛名的古典音樂家,或是美術史上的大師展,才會抱著跟常民一樣的心態去朝聖。總體說來一句話,就是與生活品味無緣。檢索中外小說中光會爬樓梯登高的哲學家,沒有一個被賦予「幸而懂得不辜負人生」的正面好形象。義大利老牌導演Ermanno Olmi的作品〈一百釘〉,講得正是這樣的故事。一開始曾經引述的孟祥森,說他去探望其實不熟的臨終老師殷海光。眼看老師的得意弟子們來來往往,頻繁進出病房,抓緊最後機會纏著眼看油燈就要盡枯的老人進行催吐式講學,心裡不免覺得這位哲學家的生命何其貧脊乾枯,只有鐵打的邏輯和冷硬的論述,完全沒有藝術與日常生活美學的滋潤。當下只想回家把自己在舊貨市場買的破爛二手音響搬來醫院,讓老師聽幾首好聽的樂曲。

    隨著世代交替,習哲學者生活品味的景觀已經有了很大改變。如同藝術接納了大眾與流行文化,美食不再以星級法國料理馬首是瞻,哲學文本的範疇,也早就開始民主化了。除了舊式圖書分類100項目下列出的典籍,心理與社會科學理論、藝評,言情小說,算命、雜學、生活情趣暨所有種類的書本,乃至非書類的資訊載體,盡皆收進百納袋。經歷後現代文化洗禮的哲學家,冒著哲學融化於生活世界,稀釋,進而消失的危險,狠心推倒界限。音樂、電影、遊戲、美食、旅遊、電視論政種種新興社會現象,就連家人每日相處、與自己喜歡的人吵架、劈腿談戀愛、莫名其妙在街上尋求一百個陌生的擁抱、乃至大自然的美景,就算一朵小花,一陣微風也好,特別特別是地上地下電子平台各種抒發心情的網文、開箱文,業配文,炫耀文和灌水文,都可以被視為合法的哲學文本。〔在我即將結束青少年的前夕──我高中念了六年,好不容易才畢業。最後一年穿卡其服,徹夜排隊買電影票認識下半夜趕來接替同伴的某小姐。某小姐年歲只比我稍長數月,卻已經是大學三年級生了。從頭到尾,我一直把他視為自己早年有幸遇上幾個最擅讀書,以至頭頂上長出光圈的厲害人物之最。她教我讀書──當年推薦閱讀的書籍,於今日有識者齊唱「紙本世界消失吧」的歡呼歌唱聲中摔入冷宮,沒有任何一冊繼續存活於書市。即便如此,我還是從她那兒學到一句話,時時保留在自己的意識裡。每從菜市場旁邊的資源回收舊貨店買回10元一斤阿里不搭沒人要的破爛冊,扛回家的路上同步懷想,總會將她說過的話頭在心裡反覆過上好幾遍,曰:「書(文字)沒有爛的,人才有。」憑著這一點不知正確與否的信念,一邊翻閱,一邊安慰性地鼓舞自己,讀書和寫字,一定都還會繼續下去。〕


          (6)鍛鍊鐵腿爬樓梯,突破google的包圍網

    要從低樓層開始抬高大腿往上爬,有幾項本事務必得學會。第一要緊就是突破google的包圍網,不然把守關卡的方丈斷不會放你自由走出去。最基本的比如圖書館、不是把賣新書商品擺第一的書目網站、期刊論文索引、還有各種資料庫。一般而言,期刊論文比較能照應新趨向,書籍往往只是用來貼補常識。哪些資料值得五顆星,哪些只得三顆?開始起步以後自然慢慢會知道。置身密室圈子外頭跟你說,只怕唇破舌爛你也聽不進耳朵裡。

    もちろん(當然),這不是人人完全平等的時代,但卻是開始趨向相對平等的好年頭。每個人都把全球古今的出版物,從象形、楔形文字,龜甲和莎草,一直到火星文,台語文,以及實在太有才的網紅一整套搞笑的自創字,全部裝進自己口袋裡面帶著走。就像是去飯店吃自助餐,資源公開攤在桌上任人挾取,能裝多少就看自己的肚量,挑撿精到不精到。

    我教育程度不高,不能閱讀外文,只就中文資料而論。一旦突破google的包圍網,學會在google那一格小方框以外的地方輸入查詢詞,五花八門各種討論或側寫時間的方式,一下子全都湧到面前來。從牛頓力學、愛因斯坦到量子力學,不同時期的物理名家書寫自己的時間觀。〔我想多數人和我一樣,除了幾個特等大明星,那些理科天才的名字根本聽都沒聽過。必須要指出,很可能他們默不作聲,就算質問也不肯承認,但心裡卻固執排外地認為,物理學家的時間觀,才是唯一正港的哲學。那些文學院的傢伙們,一大半都是感覺主義者。〕其它還有多種面向大眾,簡單闡述時間是什麼的科普書。霍金的《時間簡史》同時兼有以上兩種特色,最為當代人熟知。正、續集都是薄薄一小冊,長期在外國暢銷書排行榜位列最前茅。好市多就有五折可以買〔版權頁蓋了紅色橡皮章,大賣場特價專用書。〕連我也滿心期許拿了一本回家裝飾客廳。しょうじき(老實說),這類書我從來沒看過。因為預設自己不可能讀得懂,所以即便霍金紅透半邊天,電影抓準時機錦上添花再加持,也從沒想過要把泛黃的書本從高高的玻璃櫃裡拿下來翻翻看。

    其次,剩下來直面討論「什麼是時間」的文獻,很多都是哲學類。哲學上如何把時間從思想的對象,進而當成思想乃至前思想的架構,康德、柏格森──這個人我沒概念,不知道把他的名字排在這裡合適不合適?實在沒把握──還有海德格,反覆出現不外就是這幾人〔他們把時間當什麼?又怎麼看?你參考維基百科相關條目多少會有點概念。有感覺就讀下去,沒感覺暫且關掉視窗無所謂,反正我早打定主義不幫你抄書寫功課。〕經過了這一步轉折,後世代討論時間的興趣,才從思想或前思想的架構,轉向社會實存的時間。例如:時間的技術化與工業化〔在我的印象裡,史蒂格勒三冊本的《技術與時間》,每一次再版,廣告宣傳總說它是為這一領域打下江山的大名著。我自己會有興趣的是另外幾本藉著敘述鐵道旅行的歷史,娓娓道出時間和空間的工業化。在網路上試讀一兩頁,不難看,算是通俗化的學術書籍吧。〕→相對物理時間的社會時間〔本地曾經出版愛里亞斯的《論時間》,我忘了自己有沒有讀過這本書。你看出版社在網路世界廣泛發送的內容介紹,對他的想法應該就有足夠的掌握。很多年前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大舉招募資金與人手,宣稱要翻譯愛里亞斯全集。這麼多年沒下文,一直不見新書出版,不知事情到底怎麼了?〕→人間社會如何製造時間〔如此才有諸如企業管理,乃至勞動法規對於時間的安排與討論。〕→還有後現代時間〔李歐塔的《非人》,就是一本哲學家在後現代時間裡四處遊走的散策。如果寫完這篇嘮叨回應能有兩天空閒,就來好好讀讀這本書。〕

    以上這些書,大部份我都沒看過。只是早年養成瀏覽書目的習慣,對這個主題約略存有一些印象。直到有一天,驀然回首,時間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成為顯學。相信會有一本時間的觀念史=討論什麼是時間這個問題的編年史。太好奇了,辜且開另一個視窗偷偷查一下。耶!果真有好幾本。〔讀者評論其中一冊,說內容鉅細靡遺,條列式,可以像字典索引百科全書那樣翻找查資料,超好用。網拍有一本乾淨沒畫線的二手書,廉售50元,趕快下載免運卷,買一本回來屯積,也許以後用得著。〕

    感覺這些書都很難讀,舉步維艱,辛苦爬上一級樓梯,才勉強讀得懂一行兩行。用「不經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這種陳詞濫調來形容,太慫俗了。不過確實必得先練出鐵腿好底子,方才跨得過門檻。

    我不知道你的自我期許是怎樣?我是沒辦法。攤在樓梯間轉換方向的平台,望著透氣窗外的街景自憐自嘆,汗顏承認自己沒天資,還是下樓去街上找間書店,看看有沒有可以幫得上我的哲普書?〔a.不管哲普、科普或經普,「普字」既顯示了民主化,面向大眾,人人有功練,喔!NO!人人能夠讀得懂,同時又引進了區隔。專業人士心裡的優越感不免滿到溢出來,嘿嘿嘿!你們讀的只是普級的喔!是不是,看到沒?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可以一刀切,都是一根時而拉緊時而放鬆時而強蹦的繩子,充滿辯證的張力。b.簡中引進一套法國的哲普叢書,無關抽象概念,每一冊談的都是不用辛苦爬樓梯就能懂的人間事。第一本就是愛情,然後是說話,偷竊、死亡、嫉妒、恐懼、和報復心──每個人內心多少有些黑暗面,既是過來人,讀起來自然倍感親切──也有一冊專門講時間。說來汗顏,本地哲普出版的情況我反而不熟悉,只知道市場頗火熱,出版商一直很熱衷,從早先為了助你登高爬樓梯,到後來一心陪你在街區散步,隨時有須要都可以馬上烙兩句哲學給人看,零星積累可能不下二十本。我因是圈外人,僥倖能夠得知的事情有限,不詳其中都有些什麼內容──讀者明鑑,這裡可沒有半點貶台揚中的隱義唷──很久以前有個專業的習哲學者對科幻電影感興趣,花時間寫了幾篇文章,提挈其中的哲學內容,輯成一本書。科幻小說經常拿時間來烤問,這書裡少不了也有些討論。我在一間主打原版科幻公仔的飯糰打卡店匆匆翻閱主人的收藏,留下不淺不深的印象,就這樣了。〕


           (7)街區遊逛的形態學之二:下車、轉乘與繞路

    (B)街區遊逛的範圍也可以限定在一座主題遊樂場內,雲霄飛車、摩天輪、海盜船,還有海量排列的抓娃娃機,蔚為壯觀。農曆春節也有播出的日本遊戲節目〈全員逃走中〉,搭配操控全局的科幻控制室,常常選在類似這樣一處地方舉行。在主流媒體領有哲學家頭銜的東浩紀指出,主題樂園乃是匯集種種後現代文化元素的縮圖,就是哲學手槍樂於瞄準的當代社會心理體驗營。

    我從小到大,不曾親身去過主題樂園。疫情進入後段盤整,有個心地善良無須記名的女生,帶我去台北重新開放的兒童新樂園見世面。當天入場人數很少,清一色全是二次元世代不時想要回去童年探訪自己的男女好青年。我戴著口罩,和大家一起坐在完全不刺激的機械遊具裡,安靜沉著不吵鬧,個自為了內心潛抑想逃的渴求,伺機尋索暢快解放的機會。旋轉木馬,咖啡杯,然後是碰碰車和飛行椅,還有一條以固定節奏盤旋起伏的龍鳳船。最恐怖,唯一勉強讓人好意思假裝驚慌失措,不受控制地一起尖叫出聲,藉以短暫經驗所謂「想像共同體」的機制,只是大約幾層樓高的慢速自由落體。〔關於「想像共同體」這個詞語,此篇嘮叨出現了好幾次,其確切的意思,透過google找篇100字解說讀讀看,暫時足夠應付了。〕

    (C)或者由交通網串連起來幾個鄉鎮區縣市。探索營隊的指導員鼓勵學員中途下車,在附近遊逛,然後上車續行原路線。也不反對任意轉乘,改往臨時起意的目的地。基本上,遊逛可以採取往固定方向迂迴前進的方式〔例如在日本大受歡迎,然而台灣僅僅試播幾集,就因收視反映不佳,連嗚金收兵儀式也懶得舉行,不得已黯然銷魂,自動停播撤回的巴士旅行。太川陽介和青年時期以色情漫畫出道的蛭子能收同為固定班底,每集再搭配一名中年女星,三人結伴,作夥去旅行。整天都在問路、候車、搭車,換車,轉車,幾乎沒有景點和名食情報。我很喜歡這個節目,蓋因現代人出門旅行,如果能夠的話,最好咻一下就到了目的地,很少人會把搭乘交通工具的時間,當成旅程中最重要的實體。我曾在網路查詢,本地居然有一個人和我一樣喜歡這節目,為之瘋狂激動。我將所有可能沾上邊的關鍵字全試過了,關於這個節目,再沒有其它中文資訊,很可能全台灣就只我們兩人愛看這節目到這種程度。〕也可以不分東南西北,並未預先設定的目的,車行到哪裡,就玩到哪裡,隨機撿拾風景與經驗。直到最後累了,倦了,才停下來低頭看看自己身在何處?沒錯!這種玩法根本就是模擬無法事先預想,規畫也常常完全無用之人生繞路的縮影嘛!也許轉了幾趟車,糊里糊塗剛好到了機場,最後意外繞了地球好幾圈,抵達天涯海角落戶也說不定。〔就像我上回去的那家的咖啡店,老闆派弟子出馬,站在桌邊代為敘說自己小時候與家人搭船去歐洲,走失後深夜滯留巴黎街頭,所幸被一間24小時營業的咖啡店收留。隔天一早就穿拉高到脖子還是會拖到地上的職人圍裙在外場幫忙端盤子,沒想到日後有機會一路參加比賽終成大師,云云。〕又或許回到當年的出發點,意外看見了自己。〔一個前世代的藝術片導演拍了一部偽科幻電影:為了探索宇宙邊界,很久以前出發的太空船迷航了不知多少年。有天發現一顆跟地球很像,卻又完全陌生的星球。他緩緩降落,從像是個體牢籠一樣的飛行器裡走出來,從此居住在這顆星球上。過了好一段時間,方才證實這裡果真是自己來自的地方。〕


           (8)街區遊逛的形態學之三,在故事的線性公路上奏響機緣交會的樂章

    如果進入遊樂場,堅持按動線順序玩遊戲,只怕一整天的時間,光是在熱門遊具前排隊等候就消耗殆盡了,所以務必策略性機動調整才可以。好像我每週上市場採買一星期分量的食材,魚肉蔬果和熟食,沒有一定要先去哪攤,甚致也沒有一定非上哪個菜市場不可。買完臨時想到缺少什麼,就近去體育場週邊,專為跳廣場舞和打太極拳的阿公阿媽移動販售什麼都有的小貨卡購買。再不然晚餐上街食飯,餐畢順路去全聯也無妨。

    公路小說或電影常見主人翁駕車向前行進開個不停,從一條公路銜接另一條公路繼續流浪。剛從單調乏味一整天直行的幹線下來,馬上又換走鄉鎮不時岔來岔去的小路。觀閱者看著主人翁,就像循著一條又一條故事的線性公路,等著什前方有什麼戲好看。

    依我的經驗,在鄉鎮街區之間遊逛,有好幾種迂迴交錯不同路線的班車可以選擇。比方說一列是「逸樂號」,列車載著你沿途經過一個個停靠站,時尚、美食、連續劇、通俗音樂、旅行、冒險、線上遊戲、談戀愛,偶然地靈感來了,就充滿興緻下車去附近玩兒。也許回程在月台上剛巧來得及轉搭另班開往不同方向的「文化號」。所謂「世界停一下,我要下車」,這些停靠站就像一塊塊跳板,一隻隻飛梭,間格、接續,從這到那。我們在旅行時候哼著歌,乘著歌聲的翅膀,世界一直擴大。再有一列是「心深號」,向著內心情感的深處駛去。其實,這些開往不同方向的列車都是同一班車。人生有幸掉落在時間序列中無止盡的旅行,在不同階段因著不同的機緣,有著不同的生活重心。出門搭乘逸樂號玩要既久,在世俗遊戲中也能得見藝術與文化的光輝;賞玩遠方世界的不同文化,繞行周匝,有天終究還是要回到心之原點,所以我說:人生的遠方其實與內心的深處同一。


          (9)街區遊逛實作:今日下午我與時間相遇

    隨興遊逛的方式打破了爬樓梯登高所預設的固定次序,也就是按部就班,由簡至難,由初級到高級的等級制。睇過電影電視播演實施學長制的日本高校片,當能暸解過程嚴苛的程度。我想像的那個星期六,剛過中午十二點,所有學員在通天大樓前集體喊殺之後,就地解散,正式展開探索。有些人義無反顧轉身就去爬樓梯,剩下來的人互相擊掌,拳頭碰拳頭,隨即鳥獸散。我惦惦跟在一些人後面過馬路,拐進小巷,買了甜蜜製作所的創始人踩著彩繪小三輪車,移動販賣當場用瓦斯噴槍炙燒的烤布蕾,還有一串老雜眸特製的蕃茄糖葫蘆。

    三名學員橫排成嬲字隊形,快快樂樂在小巷裡結伴向前行。左邊的男孩驕傲地朝併肩齊走的女生說,糖葫蘆是道地台灣的原生種小吃。右邊的競爭對手馬上狂吐嘈:拜託!有點常識好不好?糖葫蘆是唐山傳來的,老舍每本小說總會出現幾個在北京大街遊走的小販,把糖葫蘆插在稻草札的桿子上,像唱山歌一樣朗聲叫賣。以為糖葫蘆是台灣原生種小吃的男生面子掛不住,說什麼也要在心儀的女孩面前撐下去。假的!偽造的!小說裡的描寫其實是老舍前幾年來台灣觀光偷抄回去的。不,根本沒有老舍這個人,全是對岸網軍瞎編出來的。反正不是偷就是假,阿共仔說的絕對不可信。

    我離群索居,避與社會接觸已久,委實覺得他們太吵了,就轉個方向,離開這群漂亮的青年,自己信步而行。我邊吃邊走,不一會到了借用老人活動中心的社區大學。太熱門了,大好週六下午還要加開日間班。我站在臨街窗口舔食裹在小蕃茄表皮的麥牙糖,窗框內一位梳包頭的太太主講,文學怎麼描寫時間?


         (10)非書類載體的框架之一,音樂

    選擇爬樓梯的學員待在大樓裡的小房間,苦苦思索密室闖關的破解之道。文獻檢索可以發現電影與哲學最近好像結成拜把義兄弟,很可能音樂暗中也有參一腳。〔青少年的時候我酷愛讀書,後來整天看電影。終於有一天下定決心不再看電影,改成睡醒眼睛睜開就聽音樂。有天將自己的全部音樂收藏裝箱封印在漏水的地下室,隔些時間來到筆友天地,一心一意練習寫字,夾在每兩封信的中間,儘可能抽空多看幾本書。有天在舊貨店買到一個故障的舊硬碟,沒想到其實是好的,裡面裝了好幾千部下載來的電影,就一直看,一直看。好多次以為我這一生再也不會看電影了,再也不會聽音樂了,再也不會回來讀書了。總是習慣用排除法扣繳自己的人生,多愚蠢啊!〕

    以下簡單交待哲學、時間、聲音與影像之間諦結的關係,先談音樂。

    音樂本身也是時間的藝術〔曾經傍晚雜於廣場眾多遊客群間聆聽街頭藝人,手風琴三重奏,命運、流浪、篝火旁的一夜歡樂之舞。樂曲篇幅稍長,暮色落入暗黑時也正巧轉入快板。四週越來越黑,樂手也越奏越快,似是人心與天色競逐一場落日的旅情,我的心神為之馳盪。〕作為一種哲學文本,而不只如上面括號裡所示範的那樣,緣於音樂進行哲學闡釋或抒發,敷衍成一篇隨筆〔俗語有云,沾點哲學的醬油。〕我即刻想到的是John Cage及其周邊人物,另外附帶受他們這一票影響的前衛作曲家,間違い ございません(錯不了)。Cage很多音樂創作都不是用豆芽菜點畫在五線譜上頭,而是一篇又一篇寫在紙上的文字。他的文集《沉默》,同時也是音樂作品集。其中一大半都是把時間當成哲學的遊具,把玩操弄。所以視他的音樂為哲學文本,就算亂蓋也還算不離譜。咸信世界上對實驗音樂領域稍有涉獵的人,首先想到的,一定是這號人物,絕對不作第二人想。〔如果想破頭也想不出有誰可充任第二人,那可能意味在此第一人之後,這條路線就此斷絕無發展。為此,祭出檢查是否能夠晉身大師的疊疊樂判準試一下。想像將之從歷史中抽掉,看看會不會有什麼影響?一旦抽掉,歷史恐將垮台,絕對抽除不得者為真大師。若是抽掉以後,一點影響也沒有,遊戲仍可繼續下去,其實只是搖旗吶喊的普通人。〕

    其次,是由John Cage往上追溯,更早一代把作曲視為數字排列遊戲的十二音列三人組,荀白克(Arnold Schoenberg)、貝爾格(Alban Berg)和魏本(Anton von Webern)。前衛和實驗作曲家這個族群人數眾多,但不是每個音樂家都願意承認自己的創作其實是哲學。多數人反而認為將音樂作品說成是用聲音承載的哲學,根本是對自己的否定,哲學沒有什麼好悵秋的。這樣也沒錯,認為自己創作的音樂,本質上其實是哲學的音樂家,John Cage和荀白克,不管是音樂還是音樂觀,全都散發濃濃反音樂的脾味。好像麻辣鍋、臭豆腐,藍紋起司,和所有艱澀難懂的文章,喜歡者愛得不得了。不喜歡者,掩鼻遁走,一生敬而遠之。寫過《魔山》這本好看小說的湯瑪斯.曼,以荀白克為藍本寫了《浮士德博士》,超不好看。不過裡面有長篇大段,想來是從荀白克那裡聽來對音樂進行的哲學解說。

    曾經受教荀克白三人組的哲學家阿多諾〔這位夠大咖了吧?在popular culture的時代被打入政治不正確的冷宮好些年。我在一本新書首次見到有人幫他說好話,可能最近又有重新翻紅的趨勢。〕也曾寫過好幾冊大部頭的音樂書,書名冠以音樂哲學,或音樂美學。可惜我沒看過,內容可能不同於後殖民的護教士賽義德,只是古典造詣涵養深厚的學者插花寫樂評〔哎呀,賽義德的音樂書,其實我也同樣沒讀過,很可能不是我以為的「只是樂評」,還是趁早收回這句話比較好。〕除此,只有少數自信爆表的樂評人,認為他們寫的文字可以歸入廣義的哲學,此地曾經出版的Philosophy of Punk,是我所知道的一個例子。

    好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一起出關繼續再爬一層樓吧。


          (11)文學時間的每日練習,街區實作及其不滿

    文學怎麼描寫時間?文學的時間論述是如何將時間當成健康食品大補丸一樣的妙物,從中提取滋養人心──療癒或感傷──的成份?如果問google,大概按幾下手指,很快就查到《追憶似水年華》和班雅明。結果很不幸,窗格子裡的包頭太太一開口正好就是《追憶似水年華》和班雅明,與緻就蔫了〔當然一定有人跟我不一樣,雀躍不已,大興奮!〕難不成,這就叫多元主義,或者學人套用佛洛依德的名著哽,民主化及其不滿。

    我在你的年紀,會把書上遇到死亡的句子摘抄下來。凡於心有感,覺得觸到了自己心弦,或是和內在的感知有所拉扯,在裡外兩造之間形成一條像是土星之環由各種微粒組成的玉帶子〔《土星之環》是一本風格憂鬱的哲學小說名。〕若把死亡用時間來代換,就像是下面這樣子:

    (A)時間是一種強有力的存在,我故意不睬它,目的是想貶損它。我對待時間的方式,恰恰與年少時對待粗魯男人無禮目光的方法一模一樣:並不避開目光或掉轉頭去,而是露出輕蔑的冷笑,誰怕誰。我知道,我承認,這是一種可悲的防衛。阿摩司.奧茲,《我的米海爾》,頁223。

    (B)我總是閉著眼睛,回到舊時的體育館,想尋觅那些年曾經偷偷欣賞的年輕女孩。然而只能聽見她們的嬉笑、競逐、奔跑,互相打氣,再也看不見她們。她們被關在時間的圓圈裡,而我早已走遠。Philippe Claudel,《氣味》,頁106-8。

    (C)……在短暫置身的所在留下我們的記號……因為我們不是長時間居停,或不時有機會來到此處,只是今天、這一回,不過短短的一時半刻而已,下一趟再重遊此地不知將是什麼時候?甚致根本也不確定是否真有再一次機會?不知道人的一生踏步行旅走過的路徑,是否適宜比擬星球交會的軌跡?是否像彗星那樣跑足一圈,又回到最接近地球的此處?甚致無由想像當她返回,能否認得自己其實站在原地?於是我們會想做個記號……在無限空間的概念下,回到原地等於手裡握住永恆,這就是在意識底層一個有關存在、回歸、重認的記號,信物的秘密。我們在標的物上寫下名字,在眾人視線可見的畫面,任意塗抹代表自我的符號,或在深奧的地底埋下穿越時空的隨身之物……現在我們可以用攝像的方式,把一個地景連同時間、及其無形的情感或任何通靈物框起來,移置紙本與電腦螢幕,以檔案格式註寫。這些屬於自我的記號,我們一廂情願認定它是一種有著時間向度的空間重現,只要我們再回到原地──簡化成拿起照片、凝視電腦螢幕──透過內視,我們看到自己留下的記號。多數人願意傾向去認為:如此意謂著留住了那一刻。我的日記,〈冬雨來臨前去隔壁鄉鎮旅行〉。或是參考另一篇,〈多麼第三世界啊!〉

    要知道,這是一種必須長期操作始能得出效果的苦功。〔好像電視上賣藥的廣告,天天吃,長期吃,最終一定有效果。〕根據我自己的經驗,初學者每每對自行出發去街區探索,充滿了浸泡在浪漫的珍奶裡面以至過度膨脹的期待,我自己就是最適合站到那個露臉的刑台上,讓人免費砸水球的好例子。比如我搬進現在住所,躲藏式棲居。整整六年以後,才首次想離開樓下這條街,穿過馬路越區蹓躂,視察附近環境,睇看鄰近這一帶都有些什麼吃飯購物的好所在。

    好像冥冥中自有導引,那天出門頂著夏日正午的艷陽,直接走進正在舉辦開幕典禮的時髦冰果室,一股馨甜的芬芳佔據了新近完工的豪廈底盤三層樓。感覺上像是小鎮上的某戶人家,為了實現家人一起 胼手胝足經營生意的夢想,適逢都更絕佳好機會,得以在原先獨資擁有的地盤上,投入變現換來的巨資。聘請著名設計師規畫佈置,僱工從整地、疊磚、攪拌水泥開始做起,將園林植栽白沙苔石枯山水一整套京都風情搬進室內,憑空起造一座裡裡外外散發超凡美學風味的日式點心鋪。又仿照曾經流行過的一款PUB內裝,設計師將二樓以上樓地板中央挖空,循鋼架搭成的危梯上來就食的客眾,一律靠著落地窗,圍繞中央空洞四周,坐在可以旋轉的高腳椅子上。點餐後等待的時間,可以自由欣賞窗外車水馬龍,或將視線穿越挖空的樓地板,觀看店內唯一一組青蘋果色的沙發卡坐裡獲頒當日盛粧打扮第一名的食客,消磨好時光。

    等了好一會兒,我漸感無聊,轉而盯著立在櫃檯後邊餐飲作業區的中年爸爸。只見他挖了幾杓乾燥的糯米粉,沾水捏製成球狀,然後丟進微火保溫的熱水裡。不多久,三顆現作白玉小丸子整齊鋪放在一襲碎冰上。美侖美奐,賞心悅目,撘配一碟從市售糖蜜罐裡擠出再予加工調配的濃稠汁液,それだけ(沒了,就只有這些。)開幕優惠價,280元。我把丸子放進嘴裡試口感,緩緩嚼了嚼。這家人實在應該先找個地方委身當學徒,認真學幾年札實手藝,再來考慮是不是夠資格開店做生意,氣嘟嘟不滿意。本日正逢店家招待時尚網美部落客,並請公關公司出動輕專業的三人劇組拍攝宣傳照。這時天氣轉陰,唏哩哩嘩啦啦,下起滂沱大雨來。我整個下午依在二樓落地窗前的高腳椅子上,欣賞一屋子全是很有藝人感的漂亮女生嘟嘴擺姿勢,原先一肚子不滿意的嫌惡情緒被化解。


          (12)冥想時間遞嬗:活著的事物,只能在街區尋找。

    我待在白玉丸子店避雨,聽著夜店風味的電子舞曲,思緒整個兒沉靜下來,隨即進入冥想模式。

    所謂認同,拿政治來比喻。投票給一個政黨,我們的選擇多半不是基於考核細項政見得出的結果,而是憑藉總體性格的偏向,或說是方向感,早就決定好了。其後若有適當機會,才會瞥一下自己認同的政黨這回提出的具體政見是什麼。適配,信賴,前往什麼地方,走在同一條道路上,所有這些可以用「同國感」給予標籤的感覺,總合起來就是認同。如果比照政治的認同,粗略觀察消費,特別是餐飲消費,同樣可見極為鮮明的認同效應。

    幾次在里長的奉茶處遇到附近的大嬸聚在一起犯嘀咕,不是說吃土嗎?為什麼每天經過消費不低的時髦咖啡店,裡面坐滿了年輕人?〔不詳她們會不會看見自己的小孩,配偶,乃至有天從外頭張望,發現自己也坐在裡面,好奇。〕古哲學家有云:你吃什麼食物,就是什麼樣的人。很多人批他把事情弄顫倒了,應該說「你是什麼樣的人,就會去吃什麼樣的食物。」我認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呢?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總而言之,新世代,未來時代的新主人。沒錯!我就是這一族,我正在尋找我的族人=加強我確實屬於這一族的信念。〔宮崎駿幾乎每一部影片,主人翁都在尋找他的同族人。這一條隱藏在地下,伏流式的線索,是所有論評不曾側重,進一步藉題發揮的解讀富礦脈。〕

    對於自己在時代變遷,世代交替,主流與非主流,文化與次文化,政治與泛政治,塵埃漫天的混戰中,進入一處地方,找到一個落座的位置,感到安心自在。我找到我的族人了!融入了群體,擁有了歸屬。大社會發給你一塊名牌,識別証,虛擬地繡在自己的胸口上;或是小心護貝,裝入透明匧,配一根彩色的絲繩,成天吊掛在脖子。出入各種場所就虛擬地嗶一聲。啊!療癒人心的安心感!

    正是「餐飲認同」的感覺,讓人甘願不去計較付出的280元裡面,食材成本只佔不到28元。所以,如果真有所謂吃土的話,愈是吃土的人,愈是應該要進這道門。所謂療癒,直言之,就是心理平衡的補償機制。一整年我最覺得最棒的廣告是兩家外送業者你來我往,象徵性比武較量,實則互相拉抬,各顯神通的機智交鋒。其中含義之深刻,超越上半年十八相送全系列的作品就是美食不吃土。愈是有吃土之虞的人更須要Uber Eats幫忙撫慰,𧶽予好心情,這就是吃土與不吃土交叉辯證讓人不禁莞爾的精髓所在。

    打從象徵交換揭竿而起,消費的不再是「本物」〔ほんもの=真貨、真實產品〕,而是用來指代虛擬的形象〔我媽以前總說上高檔餐廳只是吃氣氛,白花錢,不想去。〕以我現在坐在其中的白玉丸子店來說,主人賣的乃是室內設計師的名氣,重金打造的氛圍,一個賞心悅目美麗上相讓你可以在IG多圈幾百粉的打卡好場所,更重要的是人在其中獲得自尊、自信、自我肯定的感覺。人家賣的是精神商品,才不是淋上黑糖蜜的糯米小丸子!時代遞嬗,「本質」這件純粹由哲學概念架構出來的物事,已經賣不動了,習哲學者最好還是趁早覺悟,主動適應比較會有好下場。如果還想模仿過去取得聖杯那些人物,長篇大論直探時間的本質,豈不意味在那些哲學巨人出世之後,時間機器就停止了。這一代人脫離自己實存的時間,元神出竅,想像與康德、海德格處在完全相同的條件下,進入他們的location去思考,幹嘛要這樣?說得通嗎?我又沒他們聰明有慧根,終其一生的最高成就,很可能只是把他們的學說極其流利的複述一遍,我滿意做這樣的自己嗎?確實,選擇爬樓梯這一組的學員,多少期許自已能夠獻身這樣的前景,遁入密室窮研書冊裡的本質,委棄街上可觸的現象。我尊敬這樣的人,但覺得這條窄路自己可能走不下去。

    對於抽象式,脫離任何個人或集體的非實存性時間的關注,很難重蹈歷史,再次打開哲學思索的空間〔康德和海德格大部頭的時間論述,都富涵閉門不出的氣味,沒多少人間煙火,沒有三餐飲食娛樂交友華服把妹,還有日日夜夜在社群軟體和鄉民互相漏氣求進步,不涉及個體我實存的時間。〕不是說這條礦脈耗竭了,不能再有發展,只是資源不再投入所致。挖媒能賺多少?轉移到時代前沿的產業,資訊,媒體,網路,獲利多更多。〔以前希望有愈來愈好的音樂和影像載體,CD的比特數愈逼愈高,SUPER CD和HDCD,VCD出現很快被DVD取代,然後是藍光DVD。突然一下子喊停,全數轉投到線上產業,串流品質越來越好,家用載體全都斷頭了。〕每一時代的哲學應該,而且只能思考活躍在自己時代的〔新〕事物。就好像這間熱鬧非凡的丸子店。活著的事物,只能在街上尋找。


          (13)非書類載體的框架之二,電影

    有個被收回房間的前關主不服氣,佔了通往較高樓層的樓梯間,自行搬來小桌開講新尼采與後現代時間。終身在這棟大樓裡工作的年老管理員打從旁邊經過,站著聽了好一會兒,隨即哭坐在地上,兩腳輪流往前一直蹬,鬧鬧騰騰拼命喊,這不是尼采!這不是尼采!有些學員看也不看直接繞過他們俩,續往更高樓層爬上去。另些人掉轉方向,腳步撲通撲通往下跑,臉色栖栖遑遑。晚了別人好些時間,不曉得進度能不能跟得上?心裡不免焦急,一開始就選擇街區探索的同伴都進行到哪兒了?

    中午坐在巷子的傳統飲食店隨便吃了點,吊掛牆壁的螢幕報導喜滿客影城全台歇業了。我經過小鎮僅存最後的二輪戲院──其實沒差,如今二輪戲院的經營者早已經失去了排片權,不能自主播放自己喜歡的影片,只能聽從上游供片商安排,全省連鎖統一節目單──預告櫥窗貼出沙丘二的映演海報。我心裡暗自打定主義,等首輪下片以後,一定要回來這裡看電影。

    檢索google以外系統,偶然發現文學期刊登載的文章,電影佔比越來越高不說,每隔一段時間,總要來上一期電影專號。和小說互相競爭的敘事電影不用說,有關電影詩人,電影散文的類比攀附也越來越尋常。如此現象好像周星馳演玉樹臨風的整人專家得意洋洋的經典台詞:文學能做到的,電影也能做到;電影能做到的,文學可就不一定做得到嘍!

    就我所知,外國很早就有人積極把電影納入哲學文本對待。在我剛開始學會上網的時候,一個標榜哲學X電影的社團高調招募成員,好像是以美國大學的哲學教師為主體。たしかに(確實),喜歡研發電影理論的人,往往本業都是哲學家。對時間特別有興趣的德勒茲〔故意仿巴贊在大眾尚須先覺者教導怎麼看電影的年代所寫的《電影是什麼?》,別出心裁寫了一本《哲學是什麼?》;又有一套電影學的專著,《影像X時間》。還有一位印度人類學兼哲學家,受他和柏格森時間觀的共同啟發,發明一種叫做「回憶拍攝機」的概念,我也好幾次取來參考,自行加工改造,挪為己用,此處不輟。〕朗西埃〔寫了關於不知為什麼一直被埋没,直到晚近才煙火式綻放的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的哲學小冊子,《之後的時間》,光看書名就嗅到十足的哲學感。〕

    我聽說有人相信影像能夠用來代替文字進行〔哲學〕論述,甚致比文字更好用。這裡所謂用影像論述,基本上是指刪去旁白和字幕,光看畫面。不然找個哲學家在鏡頭前乾講十分鐘,不是輕易就達標了嗎?事實上,高達就好幾次這樣做。高達邁入老年以前的作品,藉著直覺設計的畫面配合剪接效果,確實帶給觀閱者充實的哲學感。我想就是中年以前的高達,讓德勒茲自信爆表,認為影像足可論述,進而在未來取而代之,全面接收文字的老地盤。然而,比高達還要大上幾歲,卻早死很多年的德勒茲沒有機會注意到,晚年高達顯示了哲學的彈性疲乏,最終可能變成〔這裡自主刪除6個字〕的德性。

    如果文字真的可廢,所有意見表達都改用用影像和音樂來傳達,很可能以後一本哲學書就是一百多張照片,配上簡易圖說,或是音樂CD,以多媒體的形式向讀者發售。まじか(真的假的?)這我不了解,存而不論。但是看IG,不覺得擅用圖片的人,一張自拍就說了比我這篇嘮叨回應更多的話嗎?

    以前買過上列將電影當哲學文本看的哲學家寫的書,翻了翻,至少要等我爬到十幾樓以上才可能看得比較懂。不過,坐下來看兩部電影應該還能對付吧? 日本綜藝一流藝人品鑑中延伸出的另一節目,爆笑隨堂考,其中最受歡迎──不然就是製作成本最低──以致頻頻出現,玩法不斷翻新進化,一再形成多種複雜變體的單元,就屬google check。只限使用三個關鍵字,一舉就把能夠讓我們藉以洞視時間的經典電影釣出來。試試看好了。電影+經典+時間,啊!打咩!(不行)電影+哲學+時間,還是打咩。藝術電影+時間的體驗,藝術電影+哲學化的時間,通通都不行。沒辦法,完敗,認輸。只好用偷吃步,直接從我自己的印象倉庫裡面掏。最能讓觀者從時間的體驗中提取思想滋養成份的第一品牌就屬安哲羅普洛斯。塞瑟島之旅,養蜂人,霧中風景,鸛鳥踟躕,永遠的一天。最後一部片名,據說字面上的意思其實比較接近永遠與一天。很明顯,主題就是時間。查閱我在電影首映那天的日記。『4月26日,星期一。漂雨,入夜後天氣轉涼。至戲院看安哲羅普羅斯永遠的一天,感覺距離上次看電影的時間已是整整的一生,為此淚流不止,啜聲哭泣至終場。』也許可以把塔可夫斯基的歸鄉與犠牲也算進來。這些電影上映前委託文化名人幫忙有價推薦,共通的關鍵詞,都是主打哲學化的時間體驗。

    那好,坐下來看電影,一緒に見て いきましょう(你也一起看吧!)


         (14)

         觀影中

         嗑瓜子

       蚵仔煎味的洋芋片

       請food panda送兩杯珍奶過來

      大年初二隨家人回娘家,抓了一把山寨的娃娃酥心糖一下子全部吃光了

      上網看了一下,過年前Re人家的文章,連續三天點閱都掛零

       打了一會兒嗑睡

          Fin


        (15)到底是爬樓梯登高對身體好呢?還是在街區遊逛比較有意思?

    離開丸子店,臨走前在櫃台拿了社區好店聯盟為附近街區製作的手繪踏查地圖,掃描QR code,出現門面非常文青感的裁縫店,繞路過去瞧看嘜。特惠襯衫便宜做!招牌上用古早台漫劉興欽的風格繪了逗趣插圖,搭配樸拙字體寫了「文青の西裝社」幾個字。不知是店名?或者只是自我風格的形容?曾經是平價時尚設計師,希望與顧客一對一且面對面的少年師傅,會驅動電腦幫你在袖口繡上花體字的英文姓名縮寫,殺必死。我不禁心動,買了兩件半透明的花襯衫。布料雖薄,但不透氣,穿上沒一會兒就湧汗不止,很快上演濕身秀。說好時新的式樣剪裁搭配多重鋸尺條紋變成土土的,就只是繡名字好玩。

    連著兩間潮店我都欣賞不了,與事前的想像完全不一樣,興緻消減,滅了一大半。看來我須要導遊,教我如何欣賞新時代事物的美好。回家路上,習慣在傳統市場買菜的我,鼓起勇氣走進第三間新型態的食材店。做生意的風格與日本情報綜藝所見一模樣,專營進口海鮮。我砸了重本,回家學電視名廚做乾燒明蝦。照顧家人失智父母親的外籍家事看護工直說超難吃。實在得老老實實去上幾堂廚房的入門課,學點專業手藝回來──哲學的經濟學所謂料理資本──才有可能登堂奧。

    たしかに(確實),我有點迷信在街區行走隨機接駁的好運道,從來沒有好好待在低樓層認真學習基礎課。以為枯燥無味,又或怪罪自己不夠幸運,沒能遇上一位善引的渡者。有次在資源回收店買了某本自稱一輩子樂當哲學渡者的名人寫的入門書,真是比乏味還更乏味。可能就是這樣自以為是,日後不時被迫吞嚥自己當年親手種下的苦果。常常想看一本書,卻苦於基礎訓練太差了,十個字裡倒有九個不是真正識其義。翻了幾頁,很快就無以為繼。由此得到教訓,即便不喜歡登高模型,但也不能率爾廢棄。〔日本綜藝強調在街區散步的節目不算少,然而哈日成精的台灣,電視台卻斷然決定不引進,又或引進以後的收視起伏,兩種情況連袂提供了在本地進行馬路觀察的一個有趣參照點。除了前面提到的巴士旅行,還有老牌長壽節目跟著summers散步去。播出長達十幾年,維持一定收視水準,原播的電視台高層也表態自己相當重視這個算是招牌的節目,可是早些年台灣的日綜台一直拒絕不看好。自從日本的衛星節目供應商播出同類型的後起之秀,有吉君的正直散步,台灣有線台始才引進同型節目謀對抗。這類散步節目細部介紹日本街區,而且介紹的街區、場所,刻意排除觀光客容易到訪的區域,如此即刻顯出節目與在地的距離,收視率始終拉拔不起來。這是其中一個原因沒有錯,然而真正難以跨越的距離,還在於標榜未經事先規畫,踩點店家,以有吉君的正直散步為例──所謂「正直」就是沒有商業置入,也未與店家套招,真正隨與自由不作偽。然而細心的觀眾可以看得出來,劇組事先勘了景,也規畫了路線,也許現場還有助理舉著大字報,指示主持人帶著來賓走進前面拐彎那家紅茶店。甚致到底有沒有事先與店家套招,偶而也可發現露出破綻的含糊點。例如新型態的拉麵和咖哩專門店,早上八點已經準備就緒,掛上門簾,等著劇組來上門。其次,summers帶著小女生,散步90分鐘。早上開錄,常常出現黃昏天色轉暗,摸黑收場的畫面。有吉一行也是固定一大早錄影,行腳60分鐘,永遠吃過中午飯就趕著收工了,實在令人起疑。這種隨興所之的形態,反映休閒時代生活中的大小諸事,浸透在遊戲的醬汁裡,體現以有趣是尚的精神。與尚未完全脫離製造業有形生產的台灣,鼓勵按部就班,從基層做起的打拼文化性格不相合。文化有其在地的邏輯,在日當紅的節目,來台收視不一定就能拉起長紅。文化發展的前後落差,使得就算一路走在前頭,總是吃香喝辣的日本牌,也還是會有失效的時候。必須等到社會上下各階層全面進入休閒遊戲時代,高齡世代的銀髪經濟與少年潮家聯手,才能真正迎來適合引進的時機。PS Gold,及其延伸出來的老闆真有趣,人氣爆棚店,還有另外兩個計程車司機帶路的美食行腳節目,這兩年一個跟一個悄悄來台,各有市場斬獲,就是剛好踩在後疫情報復性旅遊這個節骨眼上頭。〕

    我選擇在街區閒逛,體驗這體驗那,吃著吃著人就老了,買著買著臉就珠黃長黑斑了,時間快速逝去⋯⋯如果能夠突然變回二十歲,是否我會學乖,趁著年輕,老老實實鍛鍊腳力爬樓梯?會嗎?我不敢講。街區日日更新,一天比一天引人留連,也許我多半照舊抱著噴了很多威猛先生也還是清除不乾淨的罪惡感,寧願選擇把人生時光繼續浪擲在追逐趣味的遊戲中吧。


         (16)時間的袪魅與社會建構的時間

    把腦袋裡自行設置想像的鏡頭轉回樓梯登高這一組。沒想到在丸子店自由冥想,才一會兒功夫,經過幾個折衝,同梯次學員就被刷掉那麼多〔其實應該解釋成他們對整個爬樓梯登高的學習機制到底能獲得多少實質回饋,倍感懷疑與失望,因而選擇離開了。〕只剩最後幾人堅持繼續往上爬。推開太平門,有人帶頭往房間裡面竄,有人早就鐵腿,蹣跚跟在後頭拖步走。

    每爬高一個樓層,選擇房間進入,幕後系統就同步進行分流作業,這是默默發生在每個爬樓梯者身上的潛機制。源自希臘的歐陸哲學和主要盛行於英美,發端近代經驗主義的邏輯實證論〔這個是顏色偏灰,頗有爭議的標籤。常見許多被歸類在這個圈子裡的人物跳出來,大聲辯白我不是。另一邊卻很少有人率直否認自己的思想受惠希臘古時代。〕到了反哲學,又有最後一小部分人,再次分流出來,主張時間是個偽問題,至少是偽哲學問題。至於應該把時間遣送回物理學的原居地,交予科學去發落。或者流放到文學領域──以前以為愛情是文學小說、電影和電視劇最普見的主題,很少出現完全沒有愛情的文本。緣於你的提問,自己實作走一遭,發現同樣很難找到沒有時間主題的小說和影視作品,嚇了自己一大跳──只要不在哲學領地,眼不見為淨,儘管把泥巴、灰塵和落葉通通掃到竹籬笆邊界那頭去。反正別人的家務事,怎樣都無所謂。另一些認為哲學應該面向社會,時間是社會框架,如果承諾不再談實體與依附,放棄充滿神學意味的奧義,就允許它留下來。

    作為一種終極實體的象徵,日本綜藝常介紹如何攻略富土山,幾合目又幾合目,各有心訣。記得我曾看過一部攻頂富士山的好電影〔要命!又來了!我無法在網上搜出這部影片!用了各種關鍵詞組合,出現的全屬崇拜美麗風景的宣傳片。一再說我跟搜尋引擎的氣質根本不合拍嘛!片名中譯應該就是富山士不會錯,一個歐美年輕女孩拍的紀錄片。我是在幾年前假台北市區某空軍廢營地舉行的減法影展看到的。就算影展的名字記錯了,策展導引的關鍵字也一定類似減法美學這名堂。〕原先富士山作為國族神道的崇高象徵,爬上山頂可以看到神物,聖杯,〔此處自主刪除7個字。〕對之進行膜拜,高呼萬歲,萬歲。攻頂成功者,人人莫不感動落淚。舉日本全國人〔暨崇拜日本的全球人士〕,對此國民基本知識兼信仰,深信不疑。選擇爬樓梯登高這一組學員的心態委實也是一樣的──就說嘛!早覺得富士山頂怎麼跟爬樓梯登高最後到達頂樓所見的景觀那麼像?時間作為象徵,習哲學者有朝登上頂樓,目睹神聖終極,哲學〔此處自主刪除與上面幾行相同的7個字。〕不死,萬歲,萬歲。對於哲學探求終極智慧這一套學問,深信價值永不渝。

    然而時代改變了世人的看法,現在去山頂,除了老一輩還還傻傻整隊,齊呼萬歲,眼前儘是一片荒涼,最多看見自己,看見自己心疼愧疚生出自己的老一輩,穿軍服扛步槍,活在盲目向著最高等級存在行最敬禮的舊時代,到底有心人是怎麼樣透過論述建構出這種全民一致的認識呢?像這樣一塊位在山頂的矇魅空地,哲學和社會學都想去攻略,佔領,開墾成自家的菜園。任何知識都具有社會屬性,時間也不例外。從象徵到除魅,時間開始以一種人為建構的觀念包覆社會中人。說得更清楚一點,真正在我們身上發生作用的時間,純屬社會建構。


        (17)時間的政治

    時間是物理的〔客觀的〕,或是純粹的架構;然而時間作用在人身上,留下的烙印,卻一定是政治的〔廣義的政治,或曰,文化的政治。〕關於時間的烙印,大社會伸出亞當斯密說的那隻手,把一片透鏡放在你眼前,所見景觀都經過光線折射,都被精準校正好了。比如,女人到了一定歲數,停經,更年期,社會看待她的眼光,明顯跟相同樣歲數的男人不一樣。對大齡女子的歧視=一本女性主義新書的名字。

    時間的概念少不了階級性。默片時代的卓別林,把鏡頭死死對準鑲著大時鐘的工廠正門口,工人們魚貫上工走進門。大時鐘走到八點,大閘門關起來,遲到者必須登記扣薪才准進。大時鐘指到五點,大閘門打開,關在裡面一整天的工人蜂擁而出。時間對人的管制,管理階層不在內。

    當技術有能力將時間標準化,進而工業化的時候,也同時階級化了。當過學生的人最暸解這是怎麼一回事。時間之標準化與工業革命進程平行匹配,或許不是歷史的偶然。以作為工業化表徵之一的火車運輸為例,準確的時刻表必然是格外受到重視的要件,然而一則講究手工上鍊的瑞士手錶廣告卻宣示:本廠出品準確度不如石英錶與電子錶的機械品味,適合無須措意十數秒細微誤差的尊貴人士配載。如同上面引述過的電影,在早期工業化時代,真正須要準確時計者,常常是趕著上班的勞工,時間一到,工廠關起牢籠大門,此後直到下班,作息喘休都按表操課。工人盯著牆上職司管制的掛鐘,漸感時間與己對立。

    前面(6)談及哲普書籍的時候,曾經引進一根充滿辯證張力的繩子。這一頭時間的繩子有人拉緊繃,那一頭必定縮手要放鬆。相對民主化〔或曰平等化〕的地位區隔與位階排序,兩端同步進行中。這廂出力拉緊,另一廂放鬆。放鬆,好比就是轉型正義。比如彈性工時自由上下班,照顧到個別的須要,從這裡可以看到民主微觀的表現。

    以我家人會追的一位臉友為例,疫情後在家上班成了常態,現在每星期只須回公司露臉一次就OK,平常儘可在家工作,在星巴克工作,在路易莎工作,在日本旅拍途中工作,乘桴游於地圖之外的秘境工作。此時漸漸在尚未注意及的地方,充滿辯證張力的繩子已經開始慢慢拉緊,往地位的區隔方向進行分化。一方面,放鬆到了極點,先是在冰島穿著滑雪裝向台北說哈囉,當下在自拍鏡頭前接到一通意在宣示地位,官腔十足的電話──家人說刪掉電話鈴響以後的畫面就等於認輸了,刪不得──今年除夕年夜飯的餐桌上還有份緊急報告等著他修改。另方面,藉著時間的民主化取得愈多閒暇的人,有利於發更多文,PO更多照片,去更多不是常民百姓容易去到的旅遊點,各種各樣的休閒力凌駕他人之上,靠著休閒力在社群網站取得高人一等的地位。時間曾經極度靠近民主化的理想,之後不知不覺往反方向運動,距離越來越遠。時間被用來生產對勢利行為的認同,引人羡妒尊崇的經驗分享,變成極度惹嫌的炫富照,這是社會發展永恆的動態。人人可發文,但在華山之巔,你和我終究有一天要分出高下,畢竟能被招納為合作夥伴的網紅只有少數那幾個。這就是時間地位的區隔,後平等時代衍生出最新型態的階級品牌,正是主打軟性、溫柔的差異化與位階排序。

    幾乎所有亞洲國家在現代化早期都曾經大推新生活運動,鼓勵動作迅速確實不拖延,骨子裡就是軍事化管理的時間觀,難怪有人大嫌被人拿槍桿子在後逼趕不舒服。常在超市看見婦人結帳,一定要等金額加總確定,才開始到處找錢包,然後掏錢找贖的同時,還要和收銀員閒聊幾句話家常。後頭想趕時間的人不免嘀咕,這時可能有兩種情況發生:一,婦人連連彎折腰,呢喃感到很抱歉。二,轉過身,不客氣反擊。真沒禮貌,最討厭被人催趕快一點了。你曉不曉得,我有不被催趕的權利!

    Ubike升級2.0,每次取還車相驗票證,要比舊版花上更多時間,怎麼速度反而退步了呢?觀察旁人使用狀況,慢慢醒悟:正是因為急行軍的快速度讓人感到有壓力,常把隨身物品留在置物籃裡忘了拿。所以車輪卡進位置,感應卡片要留置幾秒,設置緩衝,把適合打仗的高速降下來。分秒必爭V.S. 舒緩餘裕的慢步調,原來是我套用的進步框架和人家不一樣。

    把軍事化管理的時間上下左右裡外對掉翻過來,慢活,慢食,慢慢過馬路,凡事悠閒不趕急。拿槍桿的軍人,生產線的工人,提菜籃的女人,不正好是反映政權交替文化轉型的時間觀嗎?Believe Me!如果能拿到統計數據,對行人過馬路的政策抱怨連連,諷刺其為帝王條款的人,與鄭重聲明行人擁有不用小跑步的權利,兩者收入職業別的階層分佈會呈現顯著的「麻吉」。政治的水龍頭關不緊,一直滴一直滴,流淌滲透到時間的底層去。時間的政治,體現在那根充滿辯證張力的繩子上。

    在商業的大後方負責生產線的老闆,希望工時越長越好,然而第一線經營零售與服務業的業主卻夢想著週休三日,一年兩次黃金週,好從你的時間裡擠兌出金流。在一個政策過度向商業傾斜的社會裡,佔比最多的普通人族群,被兩面壓榨的時間,夾在正中間。三明治人,只是兩塊鐵板替換了軟麵包。鐵板三明治,就是時間的政治。〔負責吐嘈的搭檔搶著接話:可怎麼我就是感覺不到壓力呢?而且還蠻爽的。真是沒辦法啊!呵呵呵。〕仿食神大賽頭上假髪被爆破成爛鳥巢的司儀口吻,容我大膽說一句,就一句:海德格之後,在實存的世界裡,絕沒有未經政治化的時間!


         (18)時間漸入尾聲

    往往就在修完基礎課層以後,多數辛苦爬樓梯登高想要一睹聖杯的學員一朝醒悟,早就作古的大哲學家提出的答案,自己看得不是完全懂,更不可能超越。看來我是沒天分,不如放棄〔愈早認識自己不是天才,不是當偶像的料,對自己的生涯規畫反而愈有餘裕,愈有開拓性,如此也就愈幸運。以前有人問哲學到底是什麼?蘇格拉底在哲學劇場叭啦叭啦講了一大堆,裝神弄鬼總歸一句話,就是認識你自己。〕從眾轉去二次元的世界好了。又或不管對那一號哲學巨人現身說法都無感〔誠如我之前所說,你和答案之間沒有拉扯感,兩造沒有形成像土星環那樣一條微粒組成的帶子。〕覺得偉人所說,還沒自己的提法含金量高。我相信你一定覺得「我們真的擁有過時間嗎?還是是時間容納了我們?」兩個問號加起來比誰的解說都更佳,獨獨對這個句子超有感。我也覺得自己去隔壁鄉鎮旅行回來,為時間所做的那一幅文字速描才是真正好,任誰都不及。於是,就在大年初五各行各業開市迎財神的好日子,對所有出自別人不屬自己的看法頓失興趣。頹喪之餘,把那本啃來啃去厚達一千五百頁的時間的觀念史,對準窗口用力扔出去。

    接下來情節大扺類似,哲學的巴別塔裡每一層樓都有些戲劇化的橋段,料想到的發展與轉折,就跟長壽的本土劇或美式情境喜劇沒兩樣。將哲學道場搬到街區的情況也若是。我從二輪戲院出來,想像自己操控空拍機高升,螢幕上映入眼簾的景觀範圍逐漸擴大,整個街區逐步進入畫面。越來越多的早午餐,冠軍甜品,冠軍餐酒館,冠軍串燒,冠軍手沖咖啡,冠軍厚豆漿,所有能夠體現時代精神的新餐飲,一間一間像機械折疊裝置那樣打開成型,迎賓接客,展店,歇業,汰換,新生。時間的齒輪越轉越快,空拍機也越飛越高,距離遠得快要看不清畫面上的細節。我人轉進市場街第三條巷子,越過正在進行裝修工事的圍籬,在一根貼著善有善報藍色書法貼紙的電線桿下面,環視周遭一共A、B、C、D、E、F六條蛛巢小徑,往東北東方向一路出去就是車站了。我站在第三象限街角停等紅綠燈,視線對面還有第一、二、四不同象限,大同小異,點數不盡一個又一個街區。每個街區後面又再各有接續,以扇形分佈之姿蔓延、擴散,連接遙遠的世界。安身落戶在此當代秩序中的居民,太平喜樂度過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的一天又一天。

    好,先這樣吧,到此為止。不然又要上中下,前後中,分篇續集沒完沒了,把你,特別是我自己搞瘋了。


          (19)重新整理五加一種觀照時間的框架

    每個人對時間的感悟,可以視為基於生活史、生命史偶然一次通電的經驗,所獲得的心訣。人人有一套,各自表述,同時尋求互相理解。絕不能說這樣看待時間,太侷限了。但是每個人的各自表述,都是回答「時間到底是什麼」此一問題的無限外延中的一個例子,這時候一口氣擠兌出兩款違合感:

    (A)以這樣的方式回答「時間是什麼」,迎來了一種小確幸式的愉悅。今天老師出的家課不到十分鐘就做完了,寒假作業的自由研究總共只要寫兩行就是一百分了。

    (B)其次,擅寫時間的大文學家,比如寫《追憶似水年華》的普魯斯特,對時間的感受比我,或你,或任何人「好」嗎?感動人嗎?更能穿透時間本質,更具超凡共嗚性?我不覺得哎!自己的最好!相信你也是對自己寫的句子最有感。感受就是個性,個性還能分優劣,打等第?如果不是犯了政治錯誤,就是時代支持我們把文學踩在腳下面。

    關於時間,除了以上每個人自有品牌的框架,我厚臉皮把自己在通天大樓某樓層小房間內,為了突破google包圍網,挑戰密室脫逃,整理出普遍用來觀照時間其他五種代表性的框架,簡單重複,再說一次。

     (一)物理學式,估計要爬好幾座物理的101大樓,才能擁有自己原創的時間觀。

     (二)哲學式,特別是康德和海德格的經典示範。這兩本書我都是五六七八年前剛讀過,新鮮印象還留在腦袋瓜裡沒盡磨滅。可是因為青年時代沒有好好爬樓梯,基本功不夠,沒辦法用哲學的方式精讀。只能當成某種紀實性文類,順著字行以每小時8-10頁的快速度一口氣讀到底。哲學巨人與時間對戰,好像看精彩武俠片,很容易代入自己。不管是真懂門道或是純看熱鬧,都能在字行裡間,感受高手過招的驚心動魄。然而,若要模仿他們的招式,搞懂時間是什麼?講出一套自己的時間觀,我不樂觀。

     (三)文學式,以前主要是個人對時間的感悟,晚近流行集體記憶的時間。雖然我也故意引了一段自己的作文,實在說,對於文學的時間地圖,我不太暸解。是否存在一份詳列文學時間各種類型學的導覽地圖?不知道哎,我不懂外文,在中文世界裡沒發現。如果確實沒有的話,很可能文學界人士發現其中確實存在某種困難,沒有辦法下手製作出這樣一幅很可能會變成布赫士式的時間地圖。〔圖書館裡有兩本同叫《時間地圖》的翻譯書,一本是世界史,另一本是不同時代各民族對時間的不同觀念。皆非在文學框架內對時間的體驗。〕

     (四)非文字載體的時間,電影、音樂〔及舞蹈〕。我舉了john cage和荀白克。可以再補充一直待在cage周邊位置的小野洋子,剛出幾十年紀念版的《葡萄柚》是觀念藝術的靈感紀錄,文字相當具音樂性。但說其中容有哲學,那麼這種哲學也未免太裝模作樣了。印象裡模斯康寧漢在此地的崇拜者,總說他是舞蹈哲學家,連帶林懷民雲門舞集,有幾部作品也算在內。時間,都是他們共通的主題。

     (五)社會時間。包括個人史、家族史和集體記憶。集體記憶作為文學和社會時間交界處的一個次級框架,有句行話說,社會能自行記憶,云云。我覺得,嗯,那個,你猜得到的,現有常聽人講起的流行說法應該被解構。除此,時間涉及的政治地帶很少人觸及,幾乎是塊全新的未墾地。連同集體記憶的時間,還有可以跨好幾個學科的時間地景(timescape)──哈!我亂說的,不曉得市面上會不會真有這門學問?好想去google搜看看,不過忍住了。這幾個項目都是目前很值得投入挖礦的領域,短時間就能從中挖出幾張講席的位子坐坐,絕對不是問題。我每逢很想google知道什麼的時麼,就會想一想,是否真有必要現在此刻立馬就知道?等改天在自己生命的道路上自然相遇再認識不行嗎?不是我仇視google,與之為敵,而是我想知道一個不使用google的現代人最後會落到怎樣的下場!怎麼可以知道呢?只有不怕犠牲,自己粉墨上場嘍!把自己關在一個沒有google的籠子裡,籠子外面全是獅子、老虎、大鱷、和食人族。一場摩登原始人的實境秀,啞唬~~!


          (20)餘論:關於問題的佈置

    知道看待時間的方式可以是這樣五花八門,在不同框架之下,時間對觀者、探求者呈現不同面貌。好像得奧斯獎的演員,這部戲裡演文學家,那部戲裡演科學家,上部戲演社會運動家,下部戲演哲學家和前衛藝術家。演什麼,像什麼,ぜんぜん 違います(完全不一樣),靠的就是作為框架的鏡頭。如果你暸解我只是認真交流,思考你提出的問題,不是存心冒犯的話,我可以示範抽換框架,重新讀一次你用擁有與容納並提的雙問號句,表達某天對時間感到通電的經驗。

    我們真的擁有過時間嗎?還是是時間容納了我們?這其實是個二合一哽。如同硬幣的兩面,必得兩端一起提才完整。「擁有」某物,預設了獨立自主的現代個體主義,〔奴隸什麼也不擁有,全都是他主人的。〕「容納」則暗示了本地個體集合起來,都在同一個時間流,共享經驗。如此,時間這一看不透,摸不著的物事,就和國民美食,朝聖景點,時代的眼淚等具象物一樣,共為新一輪達成「想像共同體」的新好媒介。再玩一次像極了愛情的填充遊戲:是我們擁有了〇〇?還是〇〇容納了我們?硬幣必有兩面,無法捨棄其中任一面。就算社會有處地方生膿長瘡腐爛了,也是呆就補!(だいじょうぶ,日文漢字寫成大丈夫=沒關係。)因為在提筆填充的時候,可以極其自然的乘勢反手將自己卷入文化感傷(sentimental)與泛政治的時間隱喻裡,無形中加深了對現況的接受與認同。

    看吧,一旦把文學的框架抽換成時間政治的框架,與你的原意對照,已經是完全扭曲的世界了。再一次懇請,並且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委實沒有冒犯,或故意朝你潑冷水的涼薄心態。至少,從這裡可以學到,以後在螢幕上看人家戰得厲害,一眼就能識破關鍵往往在於雙方使用了不同的框架。〔當然,能看出別人套用了什麼框架,或自己手頭上有足夠多的框架可以掉換,主戰,中繼,和後援,牛棚不虞匱乏。這要花上不少時間和精神,去腦袋的健身房做思想重訓勤鍛鍊。讀書,寫字,胡思亂想,與人交流辯論。根據我自己的經驗,爬樓梯佔兩成,在街區遊逛也佔兩成,自己寫字佔三成,與人辯論佔五成,總共十二成。〕知道可以透過不同框架看事情,無論是想接近,或遠離別人的想法,應該都可以幫上一點忙。

    其次,問題必須置於一個相對明確的脈絡中,才方便討論,交換意見。你提出問題的方式,太含糊了,用的很可能是自有品牌的框架──這裡沒有貶義,可千萬別誤會。我向來認為,買來一個現成頂極名牌鑲鑽的框架,也不如檢拾爛木頭廢五金自己動手實作試試看──讀者對你不熟,無法知悉話語座落的前後脈絡。如果明確句子意義不可缺少的脈絡不是公開的,個別的句子和字詞就都只有唯你能識的隱義。此乃這個問題不利於討論的關鍵。即便連主張「交流討論,人人有責」的我,好長一段時間,也想不出有什麼點子可以用來回應你的大哉問。

    所以我想建議你改進佈置問題的技巧〔哈!我是網路發文的佈置白痴,看我長舌嘮叨這麼久就知道,談這問題實在很沒說服力。〕引言以後,直接問出「時間是什麼」如此終極大問題,太難了。不如縮小範圍,請站友們各自陳述一次對時間的有感體驗。特殊時刻,心動時分,有天突然張望到抽象的時間,或感知一段唯我獨享的時間的逝去。這些經驗人人都有,剩下來的只是表達的問題。

    一個漫評家訪問了當代所有還活著的大師,問他們,你心中的想法,在自己的作品中能夠表現出來多少?最多的也才25%,絕大部份都只有可憐10幾趴,何況平凡的你我?語言文字只能表達各自我思的三趴、五趴就算了不起了。所以別人的回答,很可能全都不中你的意。那是因為你沒有讀出人家未經訓練的說話,未能妥善表達出來的那九十好幾趴!可能你期待得到一個至少是參考性的,必須能為己所用的答案。然而,任何人的說話都只能當成素材看──對!沒錯,就是素材!這你應該懂。現在學校不都有教小朋友使用影像軟體嗎?我的姪女才唸小五,整天拿手機和平板拍個不停。坐公車,上爸爸的車,乘火車帶她去阿嬤家,跟著媽媽去日本血拼零食小旅行,總會透過車窗拍風景。起點到終點,一心專注不停機。問她都在拍什麼?曰:拍素材,放上YT供人自由取用去創作。哇嗚!乖乖哩個咚!真是不得了!素材必須經過框架──我突然發現框架其實相當我常說的意義的榨汁機,素材丟進去,摁下電鈕,唧~唧~唧.唧.唧~叭噠.叭噠,一杯充滿意義的新鮮果汁就可以盛杯了。


          (21)夠了!歹戲拖棚了!

    再不然,可以改問站友們都是「如何計算時間?」「個人化計算時間的方式?」〔這問題合我味口,我喜歡!〕如同我衷心認為,每一個人都是美麗的;不管怎樣的回答,也一定都是有意義的。如果你讀不出意義的味道,就依次套用濾鏡,看哪個效果最好。再normal不過的回答,一旦加上濾鏡──真的,再不怎地的照片,一定會有某款濾鏡讓它看起來勉強還上相。你如果常上網PO照片就一定會認同,不是嗎?濾鏡讓世界富涵奧義,為世人打開一道深邃不可言說的眾妙之門。拜託拜託,再多給我兩分鐘。以「時間」為關鍵詞,搜尋我的電腦:

     (A)張國榮糾纏蘇麗媚,一定要她盯看自己腕上的手錶。一分鐘。滴答滴答滴答滴,一分鐘過去了,然後口白: 2024年2月20日下午三點之前的這一分鐘,你和我在一起。我會因此而記住這一分鐘。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分鐘的朋友。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你改變不了,因為時間已經過去了。

     (B)時間在那個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永遠停止了。

     (C)排隊吃到一蘭拉麵所花的時間。

     (D)……十分鐘以後發現來這間咖啡館的人幾乎彼此全都熟識,熟女、阿伯、大學生和東南亞籍的家政婦。表面上看起來不像是會有交集的人,頻頻互相招呼問好。一個天生粗獷的女生慣用娃娃音嗲聲說話:因為一早醒來倍感孤寂,遂臨時決定提早半年慶生(或者是上回生日延後了半年)。她先出言哄勸吧台後面的女咖啡師為她清唱生日快樂歌,又啃著蘋果,和上門外帶,但懶得脫下安全帽的男生搭訕:「不知道吃完一顆蘋果的時間,是否剛好等於騎摩托車從這裡到教學大樓的時間?」(沒錯!是搭訕!絕對是搭訕!)

     (E)便利商店的電子門鈴感應靈敏,遇有出入就會適時發出叮咚聲響,我剛好坐在蜂鳴器的下方,沒料到室內的閱讀情境,比起室外更令人感覺頹喪。心裡盤算是否打包收拾,另找安靜處所。(光是寫這幾個句子的時間就叮咚了3次。然後在我寫下個句子之前又響了兩回。新的連續兩聲是一對磨蹭許久終於移步出發去上班的情侶。眼看太陽移動越過對面大樓屋頂的時候,突然想起忘了帶老花眼鏡怎麼看書?僅僅閱讀不及1頁,再加上拿出筆記本多寫兩個句子這麼短的時間,光線閃耀,熱度上升,被曬乾的影子在我身後無處躲藏。)

     (F)社會時間具有一種類似回收場的假日機制,衰竭的生命力藉著小說、電影獲得喘一口氣的空檔。在對通俗文化的閱聽過程中,認同投射常常有如一次過足戲癮的假期,然而完事之後還是得返回現實。每週更新循環往復的行程表,意味著我們將自己同化於默默生活其間的體制。最終極的死亡匣子其實是人類自己的腦袋。我們在衰竭中期待下一個假期,參考名人推薦或暢銷榜單,為自己選擇投入另一本新的小說、新上檔的電影、漫畫、最新公測的遊戲。

    是不是呢?若問時間是什麼?這問題真的好難。可是每個人無時無刻不都在玩時間嗎?人們玩時間,玩起了時間,把時間拿來玩,時間真的可以玩。生活在時間裡面的人,隨時隨地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了時間。


          (22)一分鐘內再不結束,真的要炸鍋了!

    其實乍見問題就可以直接跳躍看出端倪了,就是須要修改問題的佈置,方便站友作答。我一開始曾說,想要試驗不靠google扶持,自己獨立思想實作,看看究竟能走多遠?這樣看來,好像沒幾步嘛!連一個最低層次的答案都沒有!先繞一小圈,接著中圈,最後稍大一圈,幾幾乎回到原地,根本沒離開!沒錯,尼采永恆回歸,螺旋式的時間!雖然腳步不停歇,繞了好幾圈,此刻猛然發現還在原地,根本沒出門!可是你不覺得自己彷佛登高了幾層樓,視野廣遠多了?又或順著樓梯,咕嚕咕嚕滾到地下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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