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從南到北總共有七十里長,兩邊的山上都長滿了樹木。梅瑞和阿茄在向北騎出鎮外大約半小時後便把馬綁在一旁,開始徒步走上山谷中間一個緩緩上升的斜坡。還不到頂端的三分之一,梅瑞便不得不停下來喘氣休息。走在前面的阿茄好像沒有察覺,還是自己在走自己的。她這個人就和她的名字一樣,充滿了濃濃的土氣和厚實的鄉村氣息。她面孔粗糙,也稍微矮胖。雖然她和梅瑞的歲數差不多,但是外觀上她看起來老了足足十幾年。

“還有多遠啊?”梅瑞喊著問。阿茄回過頭,皺著眉頭地說道,“你正站在它的尾巴上。其餘的部分還在前面很遠呢。”梅瑞不由得冒了一點冷汗。

“我們為什麼不騎馬?”

“馬不喜歡這裡。”阿茄笑著回答。“多數的人也一樣。”説完轉頭又繼續向前走了。又過了二十分鐘,他們終於翻過了一座山頭,踏上了龍的背部。前方的地形仍然是向上升的,但是坡度比起之前已經緩和多了。那裡感覺像是一個幾百公尺寬的天然台地,上面長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樹木和草叢,四周滿是昆蟲的叫聲。在他們前方,一些綠黑色的大柱子從地裏很不自然地向兩旁冒了出來。它們之間掛著看似皮革的膜,上面長滿了青苔。

“那些是它的翅膀,”阿茄說。“它們連接身體的部分已經被兩旁的樹叢蓋著了。不過你要是願意鑽到樹叢的另一邊的話,你就可以抵達龍體的兩側。懸掛村附近也有些地方可以讓你走到翅膀的陰影裡面,但我勸你還是不要。”

“我想去他的兩側看看。”梅瑞說。雖然兩旁的樹葉在陽光下顯得光亮無比,古老又畸形的翅膀卻如同把光線都吸收了一樣,散發出莫名的陰森。阿茄把他帶到旁邊地型開始急劇地向下滑的地方。她把繩子的一端綁在一顆橡樹上,另一端系在梅瑞的腰部。

“要停的時候拉一下,要上來時再拉一下。”她說,並開始一點點放開繩子讓梅瑞倒步往下走。一開始,兩旁的植物茂密得讓梅瑞幾乎擠不過去。但忽然間,他走進了陽光之中。他發覺自己從龍的翅膀下面鑽了出來,抵達了由龍的身軀一側所組成的巨大峭壁上。他讓阿茄再把他往下放了幾公尺後,便拉了拉繩子,轉頭向北注視著克理奧龐大的側面。

大龍的鱗片每一個大約都有十公尺長,五公尺高。它們的基本色是某種淺綠金色,但有些已經老得發白了。它們有些被死皮覆蓋著,有些長滿了青苔,還有些被藤蔓和蕨類整整地包了起來。鱗片的細縫間有鳥在築巢,並從間冒出成千上萬的小樹葉在風中搖擺。整個景象如同一座巨大的空中花園;巨大並古老得使梅瑞開始覺得頭暈。他發現自己無法將頭轉開,只能靜靜地看著這片奇景,讓心靈沉浸在這只巨獸那宏大又近乎永恆的軀體之中。他喪失了方向感;克理奧的側面感覺比天還大,大到似乎會產生自己的地心引力。

他拉了拉繩子,讓阿茄把他拉回去。他再次穿過了翅膀和在翅膀上面的土和植物,回到了龍的背部。他懵得啞口無言,只能在地上拼命喘氣。

“很大吧。”阿茄笑著說。等梅瑞找回力氣以後,他們便再次朝懸掛村的方向前進。

當他還在特奧辛的時候,梅瑞以為大龍只是個簡單的東西;不過是一條奄奄一息的巨大蜥蜴。但他現在開始覺得,或許這個奄奄一息的蜥蜴會要比他所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來的複雜。

“來吧,”阿茄催促他說。“我想在日落前到達它的眼睛。”

不久後,兩人抵達懸挂村。懸掛村本身是圍繞在大龍背上的一個小湖建立的。龍的翅膀像兩座長滿了雜草和矮樹的小山一樣聳立在村莊的左右。阿茄說龍一邊的翅膀正好靠在旁邊山頭的一條河上,河水便順著翅膀流了下來。翅膀的摺痕裡面很漂亮,她說。充滿著蕨類和小瀑布,但那裡被傳言是個邪惡的地方。村子從遠處看是挺好看的:鄉間的小屋,冒煙的煙囪,如畫一般的景色。但當他們一靠近,小屋便成了一堆破舊的難民窟,到處都是缺片的牆板和破玻璃窗。連池塘的淺灘也到處飄滿著垃圾。村子的樣子似乎令阿茄很尷尬。她不多做介紹,只是和一個村民多要了一捆繩子後便催梅瑞繼續上路。

當他們走出龍的翅膀間,到了它的脖子附近的時候,她開始說明村民是如何維生的——大龍背上的藥草和死皮據說都有神奇功效,可以采來賣錢。而某些收藏家也喜歡收集任何跟大龍有關的物件,包括歷代懸掛村的居民們遺留下來的各種雜物。

“然後還有那些鱗片賊,”她面帶不悅地說。“西台港的亨利・西奇會花高價買那些鱗片。雖然大家都說那樣子不吉利,但還是會有人去到處拔它們。”她沉默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有些人則是有別的理由才住在這裡的。”

不多久,他們來到了克理奧的頭頂。阿茄把繩子系在頭上長出來的一根角上,然後把另一端分別綁在兩人的腰部。她先滑了下去,然後呼喚梅瑞跟上。梅瑞再次感到有點頭暈。他看到遠處的下面有一對長著爪子的大腳,還有從長長的嘴巴伸出來的巨大尖牙。阿茄指示他和她一起在龍的鼻子附近一個正好看得到龍眼的地方靠著。過了一會,她問道,“你真覺得你辦得到嗎?”

“什麼?你說殺了龍嗎?”

她點頭。

“那當然,”他說。“我花了好多年計劃這事呢。”

“如果那些油漆都要在它的頭上製造,你要怎麼把它們運到你要畫畫的地方呢?”

“那簡單。我們用水管輸就好了。”

她又點點頭。“你真聰明。”而當梅瑞正要答謝她的時候,她卻說,“我沒什麼別的意思。聰明又不是什麼創舉。那只是與生俱來的東西,好像個高一樣嘛。”

阿茄説完就轉身把話題終止了,留下梅瑞自己去繼續觀察龍的眼睛。

梅瑞那天已經看了很多不可思議的東西,但他還是不自覺地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驚嘆。那隻眼至少有二十公尺長,十五公尺高,被一片和周圍相比青苔少得很不自然的薄膜蓋著。那半透明的眼皮後面似乎隱約能看到某些東西在閃爍。而當太陽開始西下的時候,薄膜忽然震動起來,並從中間如同歌劇院裡的幕布一樣緩慢而優雅地睜開了。梅瑞嚇了一跳拔腿就想跑,但被阿茄止住了。

“看好了,”她說。

而梅瑞其實也根本無法把自己的視覺轉開——那隻眼是如此地迷人。龍的瞳孔是細長黑色的,但它後面的玻璃體...梅瑞從來沒看過那麼火烈的藍色,紅色和金色。而他一開始以為是夕陽反光的某些小光點,竟然是發自眼球内的某種光學效果。無數的小光圈從眼球內的深處產生,在玻璃體內不斷地擴張變形,然後再消失,永不止息。他感受到克理奧視覺的壓力,感受到它古老的意識在他的身體裡流通。各種回憶開始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多麼細微的細節,多麼的清澈!一碗在冬天的夜裡結凍的洗筆水,像一朵濁黃色的水晶花;他的女友丟在畫室裡的橘子皮;在約克南山上素描的早晨,看著離間斯堡那些被雪覆蓋的屋頂和像光束一樣從烏雲間照下的陽光...梅瑞感覺這些回憶通通被揪了出來擺在克理奧前面讓它視察一樣。然後它們又通通被好像是另一場回憶的東西撥開。但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回憶。那是一幅由光束所組成的的風景畫,而梅瑞感覺自己正以高速在其中向上衝。燃燒著的火焰像被棱鏡折射的光圈一樣在他周圍跳舞,一切的一切都越來越亮,直到最後他衝入一片如火爐心般的炙熱白色,心理面被力量和喜悅塞得快滿出來了...

當梅瑞察覺到眼睛已關閉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他張著嘴乾著舌,眼睛也因為太久沒眨而酸痛。阿茄在他的影子裡動也不動地坐著。

“這……”他不得不多吞了幾口口水才說得出話。“這就是你住在這裡的原因對吧?”

“一部分是啦,”她說。“我在這裡可以看得很遠。很多東西可以讓我看,讓我研究。”她站了起來,走到龍頭的邊緣朝下吐了口痰。夕陽的山谷在她身後顯得灰暗而不自然。

“例如,我看到了你來,”她說。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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